◎鄭麗貞 圖◎吳孟芸
多桑和他的外省女婿

多桑從聽不懂國語、恐懼外來者，到結交了一些至情至性的外省朋友，應該是一種很自然的轉變。唯一沒有改變的是當我進入青春期時，他三不五時的老愛在我耳邊叨叨念著：　
「要記得喔！ 長大以後千萬嘸通嫁外省郎。」

有時被念煩了就會當場反駁他兩句：
「為什麼？那我嫁不掉你要負責嗎？」

「我又沒有窮到要賣女兒，幹嘛要嫁給外省的，難道要像阿秀這樣？」

多桑嘴裡跳出的「阿秀」，冷不防勾起一段傷心的童年往事，想起一個讓我深深懷念的人。

阿秀

記得阿秀從鄉下到我們家幫忙卡桑料理家務時，也不過是個十六、七歲溫柔婉約的青春少女。白裡透紅的皮膚配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兩片薄而寬的唇好像裹著糖衣一樣的甜美。阿秀來了不久以後，很快就成了我們全家生活的重心，尤其是我，跟屁蟲似的整天阿秀長阿秀短的叫著。阿秀會煮飯，會幫我紮辮子，晚上還會講恐怖的鬼故事。更重要的是卡桑要打我的時候，阿秀會幫我擋棍子，哭著替我求情。

我生命中第一次接觸海洋的美好經驗，也是因為阿秀。阿秀的家靠海，有一大片長長的沙灘，我曾經獨自擁有那片沙灘，從日正當中玩到夕陽西沉，才坐上阿秀腳踏車的後座，臉貼著她的背，車子騎在撒滿金光的林蔭大道，聽她一路上不斷的叫著：「不要睡著！不要睡著！扶好喔！」回到家才發現掉了一隻鞋。

這樣一個美好的阿秀，同時也是大哥的初戀情人。當全家人都暗自高興我們將會有一個最好的像母親一樣的大嫂時，阿秀的母親卻偷偷地收下了一個老兵的巨額聘金，沒經過阿秀同意，就輕易地決定阿秀的未來。阿秀就像她母親養的一隻牛或豬般地被賣掉了。卡桑只有把阿秀收做乾女兒，並且準備了豐富的嫁妝送她出門。阿秀離開我們家的那一天，我緊緊拉著阿秀的衣角不放，從家門口一路哭，一路跟到阿秀上車，不停地喊著要阿秀回來。

兩年後，阿秀回來了，她說她做了媽媽，回「娘」家來看看大家。阿秀看起來有點累，大大的眼睛裡少了往日的神采，眼角若隱若現地浮出幾條長長的細紋。她緊緊地抱住我，笑笑地說她現在很會做包子饅頭。她回我們家的當天下午就急著桿起麵來，做了一堆麵食。過了一夜之後的黃昏，阿秀帶著眼淚和紅紅的鼻子跟我們告別，黯然地說以後不會再見了。這回我沒有哭喊著追她，只是癡癡地看著她離開，轉身看到大哥的鼻子也是紅紅的，跟阿秀一樣大大的眼睛裡也積滿了淚水。

多桑記憶中阿秀的悲慘故事，結束在她被賣給了一個不認識的外省人，可是對我而言卻不只是如此。沙灘，金色的大道和阿秀凝結成一幅完美的畫像，一筆一畫深深勾勒在我記憶的版圖裡，永難忘懷。

阿遠 「伊會曉講台語麼？」在我的訂婚喜宴上，親友們發出一個也許是考驗又像是挑剔的問題。

「會囉！講得很輪轉哩！」提問的友人升起的喉結還尚未放下，我家多桑像一隻護衛小雞的老母雞，已經嘓嘓搶答完畢。

「會啦！會啦！我會講，也會曉聽，我是在艋舺大漢（長大）的。」滿臉脹得通紅的準女婿，也急著想為自己申辯。

多桑聽完他準女婿說的台語，得意地笑了，舉杯大聲地叫著：
「阿遠（萬）」，給大家敬酒！」

「來來來，我先乾為敬。」平日很少應酬喝酒的阿遠不小心又說起國語了。

阿遠（萬）這樣的稱呼，是多桑專屬的叫法，我們的同事和阿遠的家人都是用國語連名帶姓的叫他，他的家人還叫他大頭或大老虎。其實多桑並不是真的清楚阿遠的台語到底輪不輪轉？搶著回答也許是為了面子，女兒雖然嫁的是外省人，但至少也還是一個「會說台語」的外省人。

當多桑知道我終於還是愛上一個外省人時，竟然沒有我想像中的生氣，從小對我言必聽從的多桑，同樣對於我自己決定的婚事，說不出反對的意見，悵然微慍的面容取代他不善說出口的話。他總覺得外省人不懂我們本省人嫁娶的規矩。多桑說如果卡桑還在的話，嫁女兒之前，媒人得先來提親，討論小聘大聘等事，到出嫁當天，門口要掛的錦緞紅綢織成的八仙彩，神廳裡的八仙桌要穿的繡著金麒麟鳥獸的桌裙，和送給鄰居的甜湯圓等等繁瑣事情，都不用他來操心。如今卡桑不在了，他更有責任風風光光把我嫁出去，所以最好一切還是要按規矩來，否則對不起卡桑。不過他強調自己不是在賣女兒，所以即使收了聘還是會退給男方的。

訂婚那天，阿遠的母親，也就是我當時的準婆婆，戒慎恐懼地帶了一些禮盒來我們家，有「早（棗）生貴（桂）子」的紅棗、桂圓和一些冬瓜糖之類的東西，外加一個喜餅代金的紅包和兩只要互相交換的白金戒指。阿遠的母親也是生平第一次為兒子辦喜事，只能沿用她在大陸家鄉的規矩。多桑看著一盒盒自家店裡原本就有在賣的雜貨，那種哭笑不得的尷尬表情，真是不知要如何說是好？只好一直招呼阿遠和他的家人說，喝茶，喝茶。

八仙彩

結婚時我們選在台北的教堂舉行，為了結婚當天的方便，當晚我由小姑陪同先住在旅館，多桑也被迫來台北牽著我走紅毯，不但不能依他原先的想像，張燈結綵地把我從新竹的家裡嫁出去。連其他多桑要的規矩，我們一樣也沒有滿足他。我當時只是一味地想簡單結婚就好，反而覺得多桑老了，規矩一大堆很「麻煩」，並不懂得體諒多桑有他老一輩人在乎的文化思維。總之，兩家人就在這樣「互相搞不懂」的情況下辦完我和阿遠的終身大事。後來才聽嫂嫂說，就在我結婚當天，多桑還是用一枝長竹竿掛起卡桑押箱寶的八仙彩，站在八仙彩的橫簾底下兀自欣賞了起來，指著八仙鐵拐李的鐵杖，漢鍾離的扇子和何仙姑手裡的荷花，感歎說現在再也找不到如此精美刺繡的八仙彩了。多桑後來還親自在門口放了一長串鞭炮，才出門北上跟我會合。

八仙彩和鞭炮成了多桑嫁女兒最後的堅持。

我結婚的方式著實讓他傷心落寞了好久，直到婚後他看阿遠也像他一樣的對我「言必聽從」，才稍稍釋懷。還偷偷跟哥哥姊姊說，我婚後幸福比結婚的形式重要，從此他就真的放心了。

認同

其實在我們朋友之間只會分談不談得來，從不去問說你是本省人還是外省人？總覺得大家都讀一樣的書，說一樣的語言，生活上並沒有明顯差異。反而是做了外省媳婦以後，才漸漸體會到兩種文化的確從養成開始就不同。在還沒有電視的時代，阿遠說他小時候都聽丁衣編劇、崔小萍導播的廣播劇，我不知道崔小萍是誰？我小時候聽的是台語或歌仔戲的廣播劇。從聽不同的廣播劇到唱不同的流行歌，我們終於漸漸了解了彼此的差異。我小時候喜歡聽有小美空雲雀之稱的陳芬蘭哀哀悽悽地唱〈孤女的願望〉：

「請借問播田的田庄阿伯啊，人塊講繁華都市台北對叼去……」
多桑和他同輩的歐吉桑們反而比較欣賞劉福助的台語勸世歌，每到黃昏劉福助的歌聲：「做人的媳婦叼要知道理，晚晚去睏，叼要早早起……」

就像在幫一個被老婆欺負的鬱卒男人尋找發洩的出口一樣，定時的從隔壁大嫂的家裡放送出來，貫穿整條街面，鄰居的歐吉桑們都會跟著大聲唱。

然而阿遠唱的是他阿嬤教的客家童謠：「月光光，秀才郎，騎白馬，過南塘……」。和媽媽教唱從大陸帶過來的定情歌〈何日君再來〉：

「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今宵離別後，何日君再來？」
〈何日君再來〉已經傳承為阿遠家的家歌，每逢他們家族聚會必唱。

每當我看著他們這一家人高聲唱著家歌時，有時候覺得親密熟悉，有時覺得陌生疏離。

在一次和外省同事的交談中，同事提到他自己的父親曾經三令五申：「你娶什麼人都可以，就是不准娶本省人。」

省籍成了無可饒恕的原罪，還好我和阿遠都快速遠離這樣的風暴。
我不是阿秀，阿秀的悲苦時代過去了，我和阿遠從了解彼此的不同中重新去尋找相互的認同。我學會做許多阿遠家的家鄉菜，像公公愛吃的炒山東粉，炸豆腐丸子。

阿遠的台語也比婚前輪轉許多，還會唱許多「不輪轉」的台灣歌。有一首〈孤戀花〉其中一段的歌詞：

「月斜西，月斜西，真情想君君不知，青春欉誰人害……」
在阿遠厚實的嗓音中竟成為：

「要吃屎，要吃屎，真正想吃吃不到……」

曾經有一位和他一樣是外省第二代的聲樂家朋友，在阿遠主持的廣播節目中，獻唱台灣歌謠〈黃昏的故鄉〉：「叫著我，叫著我，黃昏的故鄉不時的叫著我……」

當聲樂家飽含著淚水的歌聲，渾渾厚厚地在收音機裡悠悠流轉時，阿遠的眼淚竟然像水淹金山寺那樣淹蔽了整個錄音間。

最後的壽宴

雖然阿遠唱台語歌不怎麼輪轉，可是遇到老丈人時，台語可就說得嚇嚇叫，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和老丈人見面時，永遠都只說同樣的幾句話：「多桑，阿你最近身體好嗎？身體哪嘸好，要去給醫生看喔！」

說完立刻往老丈人的口袋裡塞一個紅包，紅包裡有比台語講得輪不輪轉更現實的東西，多桑心裡明白，總是用手摸摸按按口袋的厚度完就笑開了，並且逢人就誇說：「阮女婿阿遠（萬）的台語講得足輪轉哩！」

除了認定他台語說得輪轉外，多桑對這個外省女婿知道得很少，只知道女兒嫁給一個寫「物件」的作家，至於寫些什麼他老人家從不過問，在老人的心思裡只要知道女兒吃穿不愁就心滿意足了。每次多桑聽到女婿要來看他，就忙著發落哥哥嫂嫂準備辦桌請客。不善言詞的多桑和只會說那幾句輪轉台語的外省女婿之間，並不需要太多的語言，就能充分感受到彼此的善意。

多桑離開人世前的最後一個生日，阿遠一改往年只包紅包和到三哥家吃吃豬腳麵線的往例，堅持要在餐廳為多桑辦一次盛大的壽宴，像他自己爸爸過壽的習慣那樣。

那一天，所有的兄姊和他們的孩子，還有他們孩子的孩子，齊聚一堂坐了滿滿四桌。 在那冷冷的冬夜裡，平時交惡、鮮少往來的兩個哥哥酡紅著臉互相舉杯敬酒，和多桑心結未解的姊姊，帶著全家人挨坐在多桑旁邊，頻頻幫著多桑夾菜，大嫂也帶著孫子們一個一個過來敬酒、送禮物、塞紅包，讓多桑應接不暇。多桑的額頭微微沁出汗光，原本冰冷的手腳也有了些暖意。聚餐完，孫子們玩興不減哄著阿公去卡拉 OK 唱歌，也力邀外省姑丈一起湊興。我們以要趕夜車回台北的理由婉拒，阿遠藉著幾分酒意，乾脆當場就唱起〈媽媽，請你也保重〉做為多桑壽宴的臨別餘興。

「若想起故鄉，目屎就流落來……」

多桑蓋著深度近視鏡片的眼睛，直直注視著阿遠沒有移開，聽他把整首的〈媽媽請你也保重〉唱完，鬼使神差似的竟然讓他唱得既輪轉又沒有漏詞，贏得熱烈的掌聲。

那一夜，阿遠的〈媽媽請你也保重〉，泛紅了多桑的眼眶和鼻頭。嘴裡還不停地讚歎著：

「沒想到阿遠（萬）的台灣瓜唱得這麼讚。」

為他撿骨

同年的夏天，多桑不經久病折磨，離開人世。
在多桑走後十年，阿遠堅持要陪著我上山為多桑撿骨，撿出兩枚陪著多桑入土的戒指，那是十年前那一場最後的壽宴席上，從孫子手上收下的生日禮物。戒指依然光耀如新，彷彿時光仍然留駐在最後的那一場壽宴上未曾離開，我還依稀聽到多桑笑著抱怨說：「都是阿遠要搞一個這麼麻煩的壽宴，害我唱歌唱了一夜都不得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