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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滿秋 圖◎吳孟芸
月亮之西
太陽之東 告別牛奶溪(Milk
Creek),真正的考驗才開始。
昨天在火溪埡口時,你指著對面那座高山上的Z字形山道說,「那是明天的大考驗。」
那一道道刻畫在山腰上的步道,形銷脊彎,像鐵匠無心的刻痕,也像大書法家的手筆,不知那一道道離奇的曲線會將我們帶到何方。
你的聲音從風中飄來,「那段Z字形山道是太平洋山道中最長、陡的一段,共有三十八個折口,從三千九百英呎上升到五千七百英呎。」
我仔細數了一下,沒那麼多呀!
你詭譎一笑,「有一大半被樹林遮住了。」
我的目光順著樹林降到最底處,那兒一片綠油油的,並沒有步道。
「到了那兒,你就會看到了。」你轉身往下走去。
在走那段Z字形山道前,我們得先從火溪埡口走到牛奶溪,這段由六千五百英呎急降到三千九百英呎的下坡路比想像中的還要長、還陡,礫石路面凹凸不平,走起來相當辛苦。我們原以為一個小時可以走到,沒想到用了兩倍的時間,到了牛奶溪時已經是早上十點半了。我們在溪旁的岩石上小憩片刻,背後的樹林裡傳來熟悉的談話聲,原來是昨天一路同行的那兩位青年。
看到我們,他們同樣一臉欣喜。
「我們披星戴月,摸黑趕路,就是為了今早能喝一口牛奶,沒想到牛奶沒喝著,連溪谷長成什麼樣也看不清楚。」他們之中的高個兒自我解嘲地說著,我們則暗自慶幸昨晚沒貿然趕路。
牛奶溪隱藏在幽暗的山谷裡,只聞水聲潺潺,卻看不見奔流的河道。太陽已經爬上半個山頭,河畔依舊一片晦暗,兩個青年抖慄著身子,說是要趕到有陽光的地方,便匆匆上路了。
我們則在溪邊逗留了一會兒,為待會兒的Z字形坡道多儲存些能量。
十一點鐘,陽光終於光臨了牛奶溪畔,幽暗的溪谷頓時明亮起來,宛如一條懸掛在山谷間的銀絲帶。牛奶溪果如其名,溪水如牛奶一般純白,就連岸邊的石頭也是乳白色的。冰川在搬運冰塊的過程中,與溪旁的岩塊互相磨擦,產生了細白的粉末,石頭因而變成白色;粉末混入溪水,溪水因而成了牛奶色。
來自冰川的乳白溪水奔流而下,拍打著不經意露出溪面的岩礦和四處散布的岩石,激起了巨大的聲響,流勢很奔放。小溪兩岸盡是樹林,樹幹依著溪旁節節升高,突顯了這個山谷陡峭的地勢,也促成了那段具有三十八個折口的Z字形步道。
步道在松林中緩緩上升,溫度也隨之上升,才走了一會兒便已汗水淋漓。每經過一個折口,我在心裡默念著一個數字,看看是否真有三十八個折口。
第三個折口上有棵龐然巨松,高聳入雲,我仰著脖子看著,猜想大約有五層樓高,樹幹渾圓粗壯,恐怕有兩百高齡吧!環顧這片山林,處處可見這樣的巨松。它們靜默地站立在天地之間,不知目送了多少路過的健行者。在它們的注目下走著,心裡不由得感到莊嚴起來。
才走到第五個折口,背後的衣服已經一片濕潤,汗柱如泉水般地從頸間流下。習慣了高山上的氣候,叢林的悶熱竟變得難以忍受,還虧我生長於亞熱帶氣候呢!抬頭看了一下天空,古老的松林依舊神閒氣定,青翠的針葉像刻印在藍天中似的,動也不動,一點兒風也沒有。這一段Z字形山道被樹林重重遮隱,難怪在火溪埡口時看不見。
我的呼吸聲愈來愈重,你的必然也是。我回頭看看你,你垂著頭,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你走得很慢,呼吸與步伐一致,很有節奏感,不像我像隻猴子似的只想快快走,走不動就停下來,休息幾分鐘又開走。走得毫無章法。
Z字形步道有長,有短,有的隱藏在松林中,有的曝露在陽光下。有的地方明明一、兩步便可以跨上去,折口卻拉得很長,我感到很不耐煩,便偏離山道自創捷徑。你很不高興,不許我這麼做。
「為什麼不?可以省一些時間。」我反駁。
「省不了多少時間的。」你說,「如果大家都為了一時的便利,擅自偏離步道,隨意亂走,不知道會走出多少新步道來。為了省那幾分鐘,結果造成土壤流失,破壞植被,你覺得划得來嗎?」
我一時啞口無言。
你接著說:「Z字形步道的設計一方面是為了避免步道坡度過陡,讓人走起來舒服些;更重要的是為了水土保持。傾斜式的直線形步道太陡,行走時容易滑倒,土壤也會因雨水沖刷而流失,不好維護,這就是Z字形步道存在的必要。身為一個健行者應該保護山道,不應該隨意破壞它。」
我感到一陣耳根一陣紅熱,不只是為此時的舉動感到羞愧,也因過去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而破壞了台灣的步道。
偏離步道的情形在台灣很常見,我也常犯這樣的錯。不過,會偏離步道倒不全是為了省時,而是台灣有些步道行走的人太多,因過度踐踏造成地基下陷、積水或泥濘不堪,簡直難以行走,人們才會往兩旁另闢新路。長久下來,步道不斷向兩旁擴張,或發展出新的步道,水土流失和植被破壞的情況相當嚴重。
很多破壞源自於圖一時之便,無知和缺乏思考也是原因之一。我提醒自己日後得小心。
經過第十四個轉彎口時,無意間發現山道旁的一棵大松樹上釘著一塊紅色的牌子。我的近視眼看不清牌子上的字,卻知道那不是步道指標。在太平洋山道中除了方位指標外,幾乎看不到任何文明的痕跡,那會是什麼呢?我心裡感到奇怪,卻懶得再走回去,便在原處等著。當你走近時,我喊住你,要你看看上面寫些什麼。
你停下腳步,喘了喘氣後,轉向那棵大松樹。
你突然放聲哭了出來。
我吃了一驚,急忙跑過去,抱住你,「上面寫了什麼?」
你沒回答,只用手比了比,意思是要我自己去看。
我朝那棵大松樹走了過去,終於看清楚牌子上寫的字:
Together we walked the high trails
That run west of the moon, east of the sun.
我們共同走在高山步道上
在月亮之西,太陽之東。
你平靜下來後,娓娓道出山道上流傳的一段故事。
有一對熱愛山林的健行者,共同走過無數的山野荒林,他們的足跡也遍布於太平洋山道上。後來其中一個亡故,他的伴侶遵照他生前的遺言,將骨灰撒在他最熱愛的太平洋山道上,並寫下了這段紀念詩句。
你說:「以前在走這段山道時,就很想看看這首詩,卻不知道為什麼而錯過了,沒想到在沒有心理準備下,突然讀到這麼感人的詩句,一時無法自己才會放聲哭了起來。」
你拭乾淚水,又仔仔細細地看著那句詩,像在憑弔似的,神情相當莊嚴。
我也被故事感動了,默默想著,能找到一個可以長期在荒野中健行的伴侶是多麼幸運啊!我不禁想到了在阿拉斯加湖邊遇到的那個青年,和帶著狗健行的女人;還有幾天前在深湖所遇到的那位婦人。
她說,她和先生一直很想結伴走全程的太平洋山道,可是她的先生必須上班,無法挪出那麼長的時間。他們於是想出一個辦法:她走全程,她的先生則分為幾個小段陪她走。就這樣,他們一起從墨西哥出發,在山道走了兩個星期後,她的先生回去上班,她獨自走了一個月後,先生又來陪她走一個星期,再回去上班。又過了一個半月,先生再來陪她走一段。就在我們見面時,她的先生才剛離去。她說,她的先生會在史蒂黑根和她會合,再一起走到終點。她喜孜孜地說,「雖然我們不是時刻在一起,卻是有始有終。」她的神情比那個帶狗的女人多了一分幸福的感覺。
我不知道寫那句小詩的人是誰,也不知道他們的荒野經驗,但當目光觸及到那句小詩時,心頭卻相當感動。我終於了解,你為什麼會一直鼓吹我前來。
我們休息了一會兒,又繼續上路。
Z字形山道穿過針葉林道,轉入矮樹叢,又穿過碎石小路。這段山道沒有樹叢遮隱,是我們在火溪埡口看到的部分。我好奇地想著,此刻若有人站在火溪埡口,是否看得到我們呢?
腳步隨著心中的數字逐漸升高,天空愈來愈明朗,空氣也愈來愈清涼。當一陣涼風從臉上掠過時,我知道山頂快到了。
終於到了第三十八個折口,步道在草叢中蜿蜿蜒蜒,似乎還未到達最終點。我們卻已經累壞了,決定在一片藍莓叢旁的草地上休息。
吃午餐後,你躺在草地上小睡,我則仰頭看著天上的雲。
天空宛若一座大舞台,白雲舞動地很快,有時形狀很具體;有時又像抽象畫,變化之多,叫人歎為觀止。風兒躲在松林後奏起小樂曲,鳥兒也不甘寂寞,吱吱喳喳地唱起荒野之歌。小花栗鼠也來了,在我身旁蹦蹦跳跳。一隻藍色大鳥從松林飛了下來,停在藍莓樹叢裡。牠那一身寶藍色的羽毛,晶光閃爍,好像抹了一層油似的;胸前一片白雪,細柔光輝,看得我目不轉睛,屏氣凝神。
大鳥飛走了,我滿心期待著再見牠一眼。
在等待中,我的目光飄移到你那熟睡的臉龐上。你的額頭曬得紅通通的,這才發現陽光還真烈。
看著你,心中又浮現出那行小詩,默默地跟你說,我會陪著你一直走下去,在月亮之西,在太陽之東,只要有你的腳印的地方,就會有我的足跡。
你醒了,問我:「笑什麼?」
我搖搖頭,什麼也沒說。
背包上肩,再度出發。
大約十分鐘後,又看到冰山主峰朦朧的面容。我站在岩石上,與火溪埡口遙遙相望,真不敢相信我們竟然翻過了一座山谷!
「這才是最高點。剛才如果多撐個十分鐘,就可以在這兒午餐了。」你的語氣中充滿了遺憾。
這裡的景色確實美極了,冰山環伺,古松蒼蒼,白雲悠悠,還有一片綿延不止、五彩繽紛的山坡地。若能在這兒午餐自然好,但在花栗鼠與大鳥的陪伴下,我也度過了一段難忘的時光。
山道沿著大岩石緩緩而下,很快地將我們帶進一大片冰川百合叢中。百合已謝,葉子也黃了,但在陽光下,那一大片草叢卻燦爛如金,耀眼得令人難以挪開目光。就在我們快步下坡時,山谷中迴盪著你我的聲音。
我說,「我想看看這片冰川百合盛開的景象。」
你說,「好,我們明年八月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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