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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彎十八拐〉◎黃春明
失傳的細節 有這麼一個案例,直到現在相關的人還解不開這個謎語的謎底。
一位八十三歲的老人,他的身體除了過去長期吃力拖板車搬運木材所塑形出來的曲背彎腰挺不直,還有兩條小腿肌上,各結一團靜脈瘤凸出之外,身體算硬朗。
但三年來,有一個現象,或說是病徵,連大醫院的醫生也查不出原委。跟生理的健康沒什麼直接關係,至於精神方面,也沒什麼暴力傷人或是擾人的傾向;只是不知情的初期,讓家人受到不小的驚嚇而已。而那所謂不解的謎語是:三年前,老人家明明好好在家裡,他竟然一時失神之後,語氣慌張地嚷著要回家。看到家人,他不會認錯人,央求地叫人帶他回家。告訴他就在家裡了,並沒有在外時,他會說:「不要騙我。我已經無法待下去了,快帶我回家。我要回家!」
這樣的情形,大概三、四個月的時間裡面只是間歇性地發生而已。隔一年這毛病又發作了,只是叫嚷的話語換了台詞,他慌張地吆喝著:「閃!」這次他的話不多。家人問他什麼要閃?他警告人不要靠近他。跟往常一樣,過一陣子就好了。
第三年又來了,這次老人家的話,語氣有點叫苦的味道,叫:「嘴乾!」家人聽他叫口乾時,拿各種飲料孝敬卻都被他厭惡地推開。
經過三年,家人根據經驗,覺得老人家的毛病並不礙大家的生活,只好就放任他去。可是那一位年輕的精神科醫生倒是很感興趣,據他三年來的記錄,他發現老先生的毛病都發作在六、七、八月間,天氣最熱的時候,時間有共同性,然而每一年的病發的語言︰回家、閃和嘴乾,卻查不出它們的相關性。
一日,醫生找到碩果僅存的,老先生過去的拖板車的工作伙伴。做了幾次的訪談,這位在養老院的老先生,幾乎替年輕醫生整理資料做出答案。他說他們年輕時,拖木材的工作除了牛之外,就屬他們最吃重。兩三千斤重的木材,一個人要拖動哪有那麼簡單。他說肩膀緊緊地掛著拖帶,雙手扶好把手,整個人往前俯身面地,頭低背弓雙腳往後力蹬,蹬得草鞋耳都斷了的這樣。車一拖動,臨時要停也沒那麼簡單,跟拖車相反,整個人盡量往後仰,扶手往上推,雙腳伸直,用腳後跟像是要插地斜頂地面,這樣還會被車推行一兩丈遠。所以拖車時前方稍有影子,拖車的人就喊閃。拖車的人最最辛苦的是六、七月的大熱天,嘴乾喉又渴,茶水灌不停,所有的喝下去的水還沒變成尿之前都化為汗水了。他說,好在沿途路邊處處有人設茶亭奉茶。這位老先生說,現在看不到了,就算有人再擺一缸茶一隻碗在那裡也沒敢喝,他們寧願花錢找販賣機。那都過去了,離現在好遠,沒有人為路人奉茶了……
年輕的醫生靈光一閃,笑起來了,好像接近答案了,還偷偷告訴自己,知識不能離開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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