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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怪手
◎岳深 圖◎蘇意傑
當我獨自站在街角,壓抑著剛才在巴士裡被塑料與油漆味翻攪起的胃液,望著夜色四圍,這才悚然發覺,甫從小盹中驚醒下車的自己,竟真的如司機先生說的,認不得回家的路了。
對過公寓的燈火錯落,另一旁遼闊曠地上的野芒洶湧冒出,夏日晚風,滲著稀微涼意。金冠汽車修護美容、緣香快餐、王家庄餃子館、第六感沙龍美容,雖然鐵捲門上的店家名如此耳熟,雖然知道離家不遠,我卻像縷寤寐中出竅的魂魄,四顧茫然,尋不到回家的路。
那晚,當大兄依著我模糊的線索尋來時,忍不住朝我豎起大拇指:妳第一名。
電影一樣的突梯情節,我像一名失憶又失智的老人,喃喃呆立在街道上,對從小到大來來回回走過無數次的回家的路,一無所識──儘管這些年來,自己在與不在這裡的時間幾乎等長;儘管,自己彷彿一直在進行一種叫折返跑的運動,不斷往復地,折返於異鄉與故鄉間,每一次短暫的碰觸,都是為了離開,奔跑他去。
幾日後的一個白晝,我佇立在鄰近的另一條道路上。
背後是幼時踩著單車呼嘯而過的舊街巷,那裡已教無限膨脹的房子與店家填滿,舊的道路塞住了,開出新的巷弄來。像玩井字遊戲般地,畫過一道又一道的圈圈叉叉,不知道哪條路最後會跟哪條路連成一線,而哪裡又會此路不通。
往前望去,只見昔日的屋宇樓房已被完全拆去,巨人大手一揮,連綿積木悉數被推倒,快速掃去。大地被一大片一大片地剷起、翻覆,像皮膚被一塊塊地割鋸下來,赭紅的血色浸染得一塌糊塗。原本被包納在地表底下的東西,全脫出了肚腹,暴露無遺。而仍有些濕軟的紅土釋出一股潮腥味,被一陣陣悶熱的風帶到鼻翼下,燻而嗆。我想起在報上看見的一則新聞,不久前,怪手才在附近挖出了一座巨大的垃圾場。
就在一座座隆起的土堆間,一隻老黃狗垂喪著頭地走來晃去;不遠處,一名男子正操弄著一架遙控模型直升機,嗡嗡嗡嗡,尖銳緊湊的聲音盤旋在空中,似一隻肥大的蒼蠅,盤旋在血肉曝陳的砧板上。
我瞇眼眺看紅土地的盡頭,那是老家的所在地,而今,極目荒曠,沒有建物,沒有路燈街樹,沒有任何地標,只餘一片紅壤。
記憶如斯地,也面臨了重畫再整的命運。
我與家人開著車,一路飄搖似地駛往老家的方向,遠遠地望見路的底處,一幢倖存的住宅正掛著喪,人影悠晃,我們遲疑著沒有靠過去,怕流露出不合時宜的念舊之情,更怕不得不捻香時的尷尬。停下車,也許屋裡的人會迎出來,認出你是誰誰誰的孩子,跟他們家的誰誰誰同年。
後來才知,走的是萍的父親。萍與我同年,小學時我們常結伴上學,一同擠在她父親的白色小麵包車上,暗暗忍受車裡濃臭的豆油味,那時萍的父親常批著一箱箱的黑醬油,向鄰近的柑仔店兜售。成年後,我曾在老街上與萍偶遇,成了檳榔西施的她,寬大仍有嬰兒肥的臉上描著誇張的藍綠色眼線,十指蔻丹豔如花。我與她邊靦腆地搭著話,邊暗自記起,聽說萍與她那早有家室的中年男友,毫不避人耳目地就賃居在不遠處的老公寓頂樓,來去自若,保守鄉民的眼光言語與她何干。
我也還記得,小時候,爸爸總盛讚萍的硬筆字寫得真好,日後適合從文。
而這些,都已暗暗沉到了時間河底。鄉里人皆已飛散到了其他的鄉鎮城市,似乎怪手一啟動,全都給劈殺到不知名的遠方。日後,每每聽母親提及這個、那個誰現在如何,都忍不住偎靠過去仔細聆聽,一枚枚如水漬暈化開的人名與地名,是僅餘的痕跡線索,供我臆想現已蓬散的過往,到底是如何沉落在時光裡的。
數年前,猶在病中的父親,拿出一紙輾轉討來的土地重畫書,悠悠對他的小女兒說:我們現在的房子在這裡,以後的房子會在這裡。然而就在我還來不及一一記憶時,人事皆非。我懵懵著,這一切,怎能在延宕那麼久之後,又瞬間劈殺得如此徹底,片甲不留?
當我們前仆後繼地遁入無名市井、人間莽流,往往,再遇故舊,彼此的問候語已變成:你們現住住在哪兒?
到底,你們現在住在哪兒?離開了被剷伐殆盡的老宅,離開了冬日寒霧籠罩的台地,也離開了曾經被目為並非福地的故鄉之後──
清明時節,我提著香枝與飲水,跟在母親與大兄的後頭。我們得小心翼翼地,穿過一座座燒騰著扎眼煙霧,以及仍滿爬野草藤蔓的墓塚,跨越他人的院庭,才能到達父親與祖母的長眠處。我們在已教樹根掙裂了的石碑後,用一張張紅的藍的綠的墓頭紙,壓覆在坏土上,為遠方的家人修葺屋宇。
或近郊或山區,鄉裡有好幾座這樣的大型公墓,以及陵園、納骨塔。往往自農曆春節過後,通往山間的路上,間歇性地車行如潮。死去的人愈來愈多,陵園墓地愈蓋愈頻密,終於慢慢侵占了活人的房子,也侵占了旁人對這裡的印象。
我們自小依存的這片紅土地,其實是不宜住人的。初聽聞這個說法時,我委實驚詫不能自已。
傳言說,因為舊有的、新添的墓碣林立,使這裡每一寸土都有「不乾淨」的可能──你的屋子可能就蓋在某亂葬崗或古早墓穴上;甚至,剷了這裡的壤土去填地、燒磚、造屋,都擺脫不了曾與死人肌膚相親的身世背景,歷史纏祟難解。老家所在的台地,竟宛如一座巨大的塚。
如此迷惑之言,這怎不教人驚懼而恍然。彷彿大夢初醒,先前溫日人情、良田美樹,竟是魍魎虛設?
凶險之地,鄉野土氣,是因為如此,才養就自己一副魯鈍外形與草莽性格嗎?
在那個空氣裡猶飄散著淡淡茶香的年代,我們矮稚的身軀,穿梭在名之為周厝、曾家庄或吳村的庄子裡。以公廳為核心的宅邸,向右向右地延伸出隻爪,室連著室、廊接上廊,關係或親或疏地全聚攏在一個屋簷下,像寄生在闃暗巢穴裡的螻蟻生物,不斷產出一代又一代的新卵,生生不絕。屋內恆常無光無明,長廊半夜鬼聲咻咻;盛夏偷換一點石牆涼意,冬夜畏冷如窖。我們自幼俯仰其中,也因此被餵食了許許多多的鄉俗作派,以及逸聞傳說,而終於吃出一副鄉氣十足的脾性。
在伯叔嬸婆的口傳耳語中,我們混混沌沌地共同經歷了一些事,其中多的是異事奇譚,像是:之後教我們貼紅紙、打鼓燃炮送走的百歲曾祖母,彼時停柩多日,一生劬勞的她,某夜還不忘悄悄自棺中起身,把擱在廂房裡的半篩茶梗都揀妥了;阿貴伯的長子在當兵前夕驟然車禍身亡,三十餘年來,每逢農曆七月夜裡,他會遠遠站著,看阿貴伯等人在土地公廟前喝茶閒嗑牙;小六時,村裡曾在百日內接連死了五、六人,親族大駭,以為不祥,因此敲掉了地理師父口中犯沖的姨婆家嶄新浴室……
也還記得,在大家樂與六合彩盛行的年代,植滿木麻黃與林投樹的海岸邊,幾座小廟夜夜燈火如晝,正降乩的神壇前,擠滿了求明牌的善男信女,每人臉上都寫滿了渴望,散漫出異樣的光芒……
是的,這是我們的故鄉,塗滿死亡與迷信顏色的故鄉。
盤繞纏結的親族蛛網,教一切婚喪喜慶都更頻繁地發生,而凋零永遠比新到快。我們送過許多人,一支支送葬隊伍總拉得老長,鎖吶鐃鈸震得人發汗發暈。某回我轉頭張望,一個老嬸母負著手閒踱在隊伍後頭,嘴裡呢喃著:不知道我走時可不可以這麼熱鬧?
往事如昨,歲月如流。於今想起故鄉,都還是那陰暗的天,紅赭的土地,粗野無文的鄉親。我們的老家,即時擁有了一小段的海岸線,卻是連海色都稱不上美麗。
我們從來不富非貴。那年,父親走時,同窗來送,七、八個人自己摸索著來。事後問及,他們說騎著機車,一路愈走愈慌,邊問邊找,終於走到一處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鄉野,旁邊水田一片。你們怎麼這麼窮?他們無遮攔地問。我笑笑,竟微慍起來,還是被冒犯了。
住在鄰鎮的嫂子初嫁來時,還曾不諱言地笑道:你們這裡,連流氓都較外地兇狠!當時胸臆裡溢著驕傲,一心以為是句肯定;然而追根究柢,因為是窮鄉僻壤,才練就了我們一身粗野霸氣與拳頭。兇神惡煞與窮鄉僻壤,成了負盛名的特產。
而今,時移地變,我們再也無法對旁人描述舊日景況:這裡曾經供應全台近五分之一的磚,然而我們距離用磚砌樓造屋的年代已遠,最後一座磚繇工廠早成了歷史遺跡;列隊整齊的茶樹曾塗抹出一片片墨綠山坡,但偏酸土質終究養不出頂級茶葉,土地重整後,烘茶時的香氣更只有在記憶之林裡嗅尋了……
近年來,鄰靠快速道路的那頭,一幢幢一排排的集合式住宅倏然矗起;再過來,則是屋形爭奇鬥妍的別墅區,如此新世界,與過往、與我何干?但我也明白,不遠的將來,它們會掩覆過我們原來的世界,寸土枝草難留。
走的走了,留的留著。今日而後,我們只能在無聲蔓延的山間墓塚間,重遇故舊,敘兩聲舊,藉此瞇見往日的一點什麼。一轉身,依然是兩相迢遙,人海茫漠。
曾反覆做著一場夢。夢裡,母親站在搗毀前的老家屋頂上,驚惶叫喊著:失火了!失火了!而自己,竟像個局外人般地,徒然張望著熊熊火舌舔舐掉一切。醒來後,心裡隱約明白,那是一齣關於背棄的夢;就像那晚,我迷途在回家的路上,一樣意味著某種離棄與背叛。
當一切都無法挽回,便唯有掉頭而去;私心以為,力量來自於決裂。
只是於今,我還是偶爾做著那場夢,而夢裡,大火仍不停地炎炎地燒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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