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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鴻基
圖◎吳孟芸
海巡到海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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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過後,雲霾散去,陽光露臉,海上仍然波濤洶湧,海洋仍在掙扎脫困。風已平,浪未止。風雲變化,海洋總是變臉最快,復原最慢。
岸上解嚴許多年了,我們的海洋才在逐步解嚴;陸地早已春暖花開,海洋尚待破冰解凍。
是什麼原因讓我們成為看不見海洋的島嶼,什麼原因讓我們臨近海洋卻聽不見拍岸浪濤的敲門聲。缺乏海洋教育、長期政治戒嚴都是原因。過去幾近嚴苛的軍事海防,到如今,海巡代替了海防,海岸管制漸漸解凍。但是,也許是禁制太久了,大多數的我們並不覺得長期海禁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又損失了些什麼。鳥籠裡關久了,籠子裡的鳥不識籠外的自由;那管理門禁的手,也仍未醒覺開門關門之間關係著這座島嶼的狹窄與開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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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三十年前,大多數海濱都立著「閒人勿近」、「禁止攝影、繪圖」,甚至「禁止留步觀望」等警告牌。那時,許多人都有被海防士兵驅趕及抽底片的經驗。後來,有些海濱白天開放,但若是下去海邊,還得向海防班哨登記並繳驗身分證。而且,在海邊,隨時都有可能像罪嫌般被海防士兵持槍盤查。那段黑暗的日子,這邊不行、那邊不准,海濱是管制區,是海防獨占的領域。
某個冬日,我和一位同學去海濱玩,隨手撿了些漂流木在灘上燃了個小火堆。一下子而已,一位海防士官帶著三個士兵,救火員一樣,不是拿滅火器而是持長槍跑步靠近。槍口直指著我們,大聲喝斥,要我們立即滅掉火堆。
同學不過問了句:「不可以嗎?」帶隊的士官大概覺得被頂撞了,臉一橫,兇狠狠對我們說:「警告你們,我可以辦你!」
我們乖乖潑沙子熄火。同學又低聲念了句:「怎麼辦?」
不料被聽見了。
結果是囚犯一樣被押回班哨。
裡頭慢慢走出來一位斯文看似比較明理的軍官。以為得救了,你一句我一句,我們急著說明,「不過點個火堆好玩,如此如此……」不料,軍官臉一沉,冷冷說:「明白嗎?這件事可大可小。」
我們用力搖頭,真的不明白。
他加重語氣說:「我可以辦你們向海上敵軍打信號。」
這事過後不久,同學家隔壁阿伯知道了這件事,拍了同學一下後腦杓說:「真好膽。」我以為阿伯指的是海防士兵。後來才曉得,阿伯是在告誡我們。
阿伯說了一段他和海防士兵的過節。他說:「我以前有塊番藷田在海邊過去一點,有次田裡忙晚了,天已暗昏,還好帶了油燈,於是點了燈手上提回去。半路被幾個巡邏的海防堵上;也是這麼說,『向海上打信號』;怎麼解釋都無用,被關了三天,餵了三天蚊子,寫了一堆悔過書才放出來。」
阿伯說的故事,聽來好像是鐵幕裡才可能發生的事。
阿伯又說:「那件事後,萬一忙晚了,就是摸黑跌落圳溝、跌斷腿,再也不敢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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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時,和幾個同學在溪口玩橡皮筏。橡皮筏在溪水稍稍上游放行,我們幾個匆匆跳進筏裡,筏子受急流推送,筏身波動、衝刺,那樂趣一點都不輸給當今盛行的泛舟活動。
我們也很知趣,儘量在筏子接近海浪前就靠岸收筏。偶爾幾次,橡皮筏失控沖進浪濤捲起的溪海交會處。不過才幾次而已,立刻惹來了幾位持槍士兵。他們用威嚇的語調說:「你們涉嫌偷渡、走私或其它不良企圖……這事可大可小。」
又來了,彷彿海邊發生的任何事,無論大、小,他們都認為可大可小,隨他們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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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年前的夏天,花蓮港擴建中,午後,常有市民到舊防波堤海濱游泳。那天,我也去了;忽然想游遠一點,於是游過舊防波堤堤端,看準南邊數百公尺外的西防波堤為目標,慢慢游了過去。
大約半途,聽見一陣急促、錯亂的哨音從岸上傳來。以為大概是岸上發生什麼官兵抓強盜的事。心想,海陸相隔,反正不干我的事。
又慢慢游了十數公尺。哨音沒有停歇,像是發生了什麼天大不了的事,哨音愈來愈急躁、愈高昂、愈激動。
於是,停下來,海面抬頭,看向崖上哨聲出處。
看到了,哨聲來自海崖上一個海防班哨,五個士兵一排面向海洋,像在比賽,他們分別用最大的勁猛吹哨子,五條手臂紛紛高高低低抖抖顫顫指向海面。
我在海面三百六十度轉了一圈,想明白他們到底在「嗶」什麼,為何這麼激動。
海面空曠、平靜,沒什麼異樣,而且,前後幾百公尺範圍,只有我一個浮在海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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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有次公司自強活動辦離島旅遊,我們搭娛樂漁船開往離島。一路乘風破浪,好不愉快。泊港時,有位同船遊客,大概是暈船暈得厲害吧,急著上岸,沒按照海防士兵的規定──一個個唱到名,拿出身分證受檢核對後才能登岸。
那名海防士兵,不曉得什麼事不稱心,竟然因為一個遊客不按他的規定,便兇惡地喝令船上所有人,包括船長,全部上岸。我們站在碼頭,有點茫然。士兵喝斥我們站成一排,像軍人列隊,然後聽訓一樣聽這位士兵訓斥了十幾分鐘。排在我一旁的是船長,我看他低頭歎氣,一臉悲慟。
久久才聽到他低吟了一句︰「國家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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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二十年前,為了出海釣魚,到警政單位派駐在漁會的安檢站辦理隊員證。該準備的證件、該蓋的章都齊備了,以為申辦手續應該沒問題才是。最後,辦事員問:「黨證呢?」我愣了一下,記得申請規定中並未提及黨證。我問:「有這樣的規定嗎?」辦事員不直接回答,他皺起眉頭,不懷好意的眼光從老花眼鏡上睨了我好一陣子,彷彿我問的這句話犯了什麼大不韙。
後來才曉得,所有船員都編隊、編組,而且,裡頭安插了「特別勤務」幾位船員,他們負責密告及打小報告。
那時,出入港很麻煩,除了延續到今天還執行的「報關受檢」外,船上還得準備三面不同顏色的信號旗,像衛兵口令一樣,每天都得依規定懸掛不同排列組合的旗號才能順利出入港。不小心搞錯的話,輕則警告,重則「禁港」處分。
有次夜航,約九點半,起了北風。六十好幾的老船長看風頭不對,恐怕是鋒面提前抵達,匆匆收了漁具返航。不斷催促油門,老船長頻頻看錶,一路奔波撞浪。
這波鋒面來得並不急,好像並不需要如此全速衝刺,不需要趕路趕得引擎如被緊掐著喉嚨嘶吟。
十點五十五分,船隻側傾,小角度衝進港灣,迎面北風微薄,鋒頭應該還遠。這時,老船長喊了聲:「啊,來不及了。」
半夜了,又六十好幾的人,老船長到底什麼約會那麼重要,那麼猴急。
十一點過三分,船隻泊靠安檢站碼頭。適逢低潮,碼頭崖壁足足高出甲板兩、三公尺,老船長竟老猴一樣,也不怕閃了腰,掙著、爬著,簡直奮不顧身地一骨碌翻上碼頭。
安檢站打烊了一樣,熄了大燈,櫃台空蕩蕩一個阿兵哥都沒有。老船長拿著報關簿耐心等在門口。大約五分鐘過後,才一位白臉斯文頂多二十出頭的阿兵哥走出來。還沒走到門口,他手掌輕蔑地朝船長一下下揮動,像在驅趕蚊蠅什麼的,嘴裡一邊嚷著:「超過了,超過了,明天早上再來。」
老船長哈腰不停打躬作揖,低聲下氣,態度十分卑微,他求情說:「才三分鐘而已……已經儘量趕了……拜託,拜託。」
阿兵哥一點也不讓,下巴抬得高高地說:「規定就是規定,別說三分鐘,三秒鐘都一樣,如果放你進去,那別艘船怎麼說?那以後叫我們怎麼執行勤務。」
「鋒面就要來了,海上不安穩,又寒兮兮,就開例一次,讓我這個老的能回家睡個安穩。」老船長恭謹低頭求情。
「不行,不行,說什麼都沒用。」頭一別,手一揮,年輕阿兵哥轉回去他溫暖的安檢站裡。
就這樣,我們迴船駛出安檢站,駛出港口,在西防波堤邊下錨過夜。有家歸不得,有港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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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防換成海巡。
三年前,我在西部某漁港訪查,拿著相機拍攝港裡的漁船。一位海巡人員靠近,禮貌的卻是警告的口氣:「對不起,這裡不准拍照。」
我心頭一驚,以為時空錯亂倒流了幾十年,愣了一下,確定今年是二○○二年沒錯。我指著一旁區漁會建築物上「觀光漁港」幾個大字,意思是,好像沒什麼道理,既觀光又禁止拍照。何況,衛星空照已發展到能夠解析陸地上一塊車牌大小號碼的這種高科技年代,要不然也有隱藏型、袖珍型照相機,若真要情蒐的話,應該不會笨到、粗糙到如我這樣大剌剌的拍照行動。
這位海巡弟兄很年輕,態度沒有不好,但十分堅持,他說:「上面規定的,不准拍照。」
我也客氣地討教,「請問上面是誰?請問哪一條規定?」這位穿橘色制服的海巡人員愣了一下,口氣一轉,態度一變,狠著說:「不准就是不准。」
二○○三年三月,我們開船繞台灣一圈執行「繞島計畫」。當然,出發前已通過公文申請等等該辦的手續一樣不缺。這趟航行,大多數漁港海巡安檢站都親切有禮,並熱心提供協助,讓我們感受到港灣歡迎遠到船舶的溫暖。但是,當我們航行到北部以觀光聞名號稱漁人碼頭的漁港,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登船檢查的海巡人員很年輕,登船後像在搜查什麼犯罪證據似地翻箱倒篋,船長受不了念了句:「需要這樣嗎?」應該是聽見了,他變本加厲,船上每個縫、每個隙他都要一一檢查。最讓人反感的是,需要脫鞋子進入的工作室及睡艙,他踏著大皮鞋一點都不懂得基本禮節地踩踏進去。
我們軟性抗議,告訴他,這個計畫經過的幾個港,不曾被這樣「禮遇」過。他竟然恐嚇說:「要不要我打電話交代接下去的幾個港,都比照這樣辦理?」
小小年紀,怎會這麼官僚,怎麼這樣不懂得基本禮節及尊重。這個以觀光著名的漁港,因為這個海巡人員的執勤態度,讓人覺得十分反感。
接著,不過是計畫需要,船隻打算搭載幾位在地朋友,渡淡水河到對岸,如此單純的活動,竟然周折了一個半小時才放行。
曾經有位朋友問我,他對漁業文化很感興趣,想搭漁船體驗、記錄漁撈作業,有何管道。我據實回答,除非漁人身分,或者由執行計畫單位出公文申請,個人興趣的話,對不起,沒有機會。
全世界僅剩共產國家北韓,還有台灣寶島如此管制漁港出入。
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像台灣一樣和海洋如此深遠隔閡的海島了。
打擊犯罪或維護海防安全,沒有人反對。但是,海巡人員若仍以戒嚴心態執勤,那海防、海巡不過換了個名稱而已;而且,都將成為時代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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