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鍾文音 圖◎蘇意傑
寫給古都年輕的星子
親愛的E:
你占有我僅剩的未來身體之殘餘青春,又或者你占有我的只是一種遐想,我不知道際遇的風在你背後如何狂吹,但我知道思念已經成形,且思念努力地想要占有這個軀體。
親愛的E:
你甜美了我的夜。你那年輕的笑容,像是來自我的另一個深沉世界的對立面。
親愛的E:
我的島嶼正冬雨綿綿。很久沒有你的消息,不知你是否安然?
屬於你的困頓,是否已昂然走過?
若我活在你的那片苦澀的土地上,我能否覓得和你一樣年輕就已蓄足的勇氣?我恐怕得說我沒有你的勇氣在你那樣年輕的生命時。我的生命都是一站接一站,一戰接一戰,終至失去己身,然後才又再度獲得己身。循循環環,多所不耐。
親愛的E:
你的國家到處充滿的眼睛,神廟繪著雙眼,盯著人看,宛如神的眷顧從來不曾離。
然而神還是常常背棄了你們。透過國際新聞,我見到你的國家在內亂,左派游擊隊伍不斷擾民。
你安然嗎?我很擔心,唯一能夠的行動是寫電郵給你。
你我認識你那年你才十九歲,我在加德滿都晃蕩一個月後,恰好和你一起度過你的二十歲生日。
真是太過年輕的生命,年輕得發燙,燙得讓我對時間敬畏,燙得讓我不敢承接你的熱情。
但我常想念你,想念你的單純與美好,彷彿兩小無猜的良善,但你不知我是偽裝良善的,因為我一向覺得拒絕比接受更難,遂過去在許多熟悉的友人眼中有爛好人之稱。我是不夠酷(雖然常佯裝酷),我常過熱,因為近距離接觸人事物。
相信我,我常想念你。想念你的國家,那片框著神祕古老靈魂的土地。甚且許多人多俊美,在很多山林看見年輕男子俊美,我常有一種見到台灣F4樂團在耕田的錯覺。
我感念你從未停過給我寫信的心意,不時地收到你的信,即使時間又過了三年多了,日子真快。以前我寫給我的年老情人說,我老了,你也將更老了。如今這句話丟給你是要倒過來了,你老了,我也將更老了。你成了喜歡考古隊(或者我們台灣稱的熟女或資深美女)的年輕品種,而我冷不防成了你生命裡最大的一面感情裂鏡,無情地照出你生活城市的匱乏與無奈,我這樣自由,你這樣閉鎖。我在年老情人的鏡子前看見自己的年輕,我在你的鏡子前卻看見歲月的無情。但你不知我內在的老,我一出生就老去的心無解,你只是笑,笑說我愛開自己的玩笑。你將沒有能力看出我的哀愁,但我卻看穿你的宿命。我的哀愁,你的宿命,因為這樣我們才有機會掛在一起,不同的列車交會,相逢,離去。你寫信說等待我的到訪,而我想除非再次感情夢遊,夢遊者,沒有年齡感,或者我願意等你,你已經寫好給我的未來情書,這些未來情書只等我這個收件人願不願意打開來閱讀。
我猶仍喃喃自語,自語是為了自我提問,一種幽微的提問,提問自己有能力接受這樣的感情,自此生命大斷裂的感情狀態。
啊,是昨日猶新,今日已老。我是你的昨日,是自己的今日。
而今日我心情不太好,你呢恐怕更不好。
聽你寫信說瘦了十四公斤,你那俊美如金城武深邃的面孔,學著我,快速要惘惘老去,我感到很不忍。
你無須老去,因為你的生命一切還沒開始。
而我,一出生就老了。
親愛的E:
你的繪畫才華在那座不斷發生內亂與還過著皇室鎖國的國度是難以找到舞台的。何況你還是藏族流亡者,你是老么,你的母親最疼你,花錢讓你到印度求學,但是你還在那樣的環境生命還是荒蕪了下去,因為你回尼泊爾後,再也捨不得離開年邁而疼愛你的母親,晚年才得子的母親,我見過,老老小小的,穿著藏族美麗衣裳,戴著綠松石與銀飾,綁著兩根長長灰灰的辮子。像是從古典畫派裡走出來的那種歷盡滄桑的美女,而你遺傳了那美,眉宇像是日本明星。
旅行山城時我和一個日本大學女生在某餐館一起遇見你,日本大學女生乍見你脫口叫你Movie Star,這就是為何我們後來乾脆喚你Star了。不過我這回還是以你的姓E來簡稱你,我想這對你而言毋寧更靠近你的心。
你寄給我的信,每一封都是以你最大的可能發出的信。
我可以想像你騎著破破的摩托車,一路蜿蜒,在山路很差的山城一路打滑,然後幽幽身影騎進幢幢人影的塔美爾市區,許多外國嬉皮聚集的鬧區有著許多網路咖啡館,我在古都看見許多年輕人的背影坐在網咖的電腦前,仔細地看有人目光發著水汪汪的淚水,也許想起了自己的感情際遇,也許想起了遠方的戀人或是告別的親人。電子郵件如此連結著我們的空間,以致於當我不斷地收到你的信,卻三年多未見你一眼,未聽你一聲言語時,我對這樣的感情感到十分的迷惘與困惑,我不知道你的熱情從何發出?你真的喜愛我?還是只是想像我的存在而喜愛我?
那像是不斷因過度愛意而溢流而出的情書,或者你以為可能我沒收到而不斷在一天之內重複寄出多回的情書,我懷疑它們是人類寫的嗎?還是另有個神在那裡進入你的夢境,然後幫你具體化文字傳進我的腦海。你的國度幽靈幢幢,鬼魅神話極多,我相信都是良善的,從你寫的英文情書、從你的美麗眼睛看到的都是良善的,柏拉圖式的,甚至尼采式的意志也都涵蓋裡頭。
我在此時此刻的夜裡,感念著你,那樣地持續力,那樣地無所求,我懷疑我這把年紀了究竟為何受你歡愛。
後來我想,你一定以為我跟你差不多二十瑯噹年紀。(嘿,這樣一想我是要偷偷微笑很安然睡去了,我將讓你這樣的誤判持續下去,也許模糊才是美感的來源。何況收到你的情書,我又擁抱了生命之美,這美來自那樣困頓的國度的美麗心靈,是一顆良善無所求的心。)
親愛的E:
我在旁邊有捷運列車的星巴克咖啡館的二樓旁倚窗寫信給你。(你收到信將會說你不知道什麼是Starbucks,我將說這不重要,只是個符號。)
傍晚的窗外車流聲不斷。捷運列車滑過,玻璃窗內一張張疲憊的臉,仕女泛油光,男人現無神,城市露出疲憊與急忙的蒼老之臉,在黃昏時刻現身。
我的耳機聽著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炫的鋼琴曲目,有時琴音間歇性緩下來。接著我拔掉耳機,忽然整座咖啡館上班族的各式各樣交談聲音也溶成了城市的河流,洶湧地衝向我。
我常突然會靜下來聆聽周遭的聲音,當我刻意想要聆聽時,我發現這些聲音都可以清楚被分析,好像我的耳膜躲著音譜儀器。靜下來聽四周的語流,這很有超我感。
黃昏降下前,雷大雨光臨了這座你所陌生的城市,你因為我才不斷去注意聆聽國際新聞的遙遠陌生城市,這座城市因為有了我,對你才發生了意義。而這座城市不需要和我有意義就和我直接發生關係,這座城市裡的人沒有我需要等待與注視的,除了因為書寫之外,我和它保持一種又近又遠。我想我愛它,但不能太愛它,因為台北已然失去我熱情的座標,我年輕時期灑下的熱血與摯愛,這座城市都以無情或冷漠丟還給我。而這座城市是屬於青春的城市,老人最好躲在家裡,或是在公園裡失神,或是被菲傭推出來。而那輛菲傭推出來的輪椅車上,坐著一位可能曾經是這座城市光鮮亮眼的投資者,或是兢兢業業的上班族或公務人員,於今老人都處在一種被遺棄的狀態,被時間遺棄,被(都忙於工作的)家人遺棄,也被自我遺棄。那菲傭推著的老人輪椅車播放著「有緣,沒緣,大家來做伙……」我覺得好夢幻啊,好虛幻啊。
黃昏降下前,雷大雨光臨了我所生長的城市。捷運列車車廂裡在上班時間只有零零落落的人搭乘,大雨中車廂行經咖啡館窗前,我看見貼著玻璃的幾個人影。我突然好想你,於是我寫信給你。
你的城市還沒有星巴克咖啡館,也沒有什麼太好的咖啡館,你擅長烘焙的甜點蛋糕技術至今都沒有適合的發表場所,高級飯店都聘請外來者,你又沒有錢開店,你很悶時會去畫畫圖,畫圖更沒辦法養活生活。
我今天向你說到超我,是因為中午趕至朋友推介的扶輪社演講。我有時會參與一些活動,其實都是緣於小說家的好奇。如果沒有來此,我不會遇見這麼多的白領歐吉桑,他們的生活方式與想法提供一種於我的相對面客體,由此我可以多一些體會。扶輪社旗幟寫著「超我服務」。我因為看見這面旗幟而有了一種想法,也對於人需要集體頗有感受,各種社團的存在隱性目的其實是用來做為一種交流,一種慰藉。人需要被看見,需要被需要的感覺。你需要我的回信,好彌補你風塵僕僕騎著破爛的摩托車到加德滿都市區網咖寫信給我的某種匱乏。我需要你的友誼,好彌補我在台北四處走走卻感到無處是家,一種在故鄉卻有自己是個闖入者的心境困局。
我常勉勵自己寫作也是要超我的,必須有一個超越我的我來寫作,來觀察。咖啡館此刻正放著拉丁美洲的音樂,我突然因此而有了一種身體處在集體、心在被拉到邊緣的哀傷感。你的城市,加德滿都,也讓我傷感,和我的城市所傷感的狀態不同。我傷感加德滿都,因為那裡有你。遙遠的你,生活那麼苦那麼苦的你,和所有的無數無數的眾生。
●
本刊長期徵求文學作品,來稿方式有以下三種:
e-mail:reading@libertytimes.com.tw(請傳純文字txt檔)
傳真:02-26561064
郵寄:11492 台北市瑞光路399號15樓 影藝中心自由副刊收。未經採用者如欲退稿,請附回郵信封。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