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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同代人〉◎董啟章
想像力就是同情的同義詞
同代人:
相對於教人納悶的寫實,年輕一代的創作者更傾向於想像。這一點你要負上很大程度的責任,因為你無論在實踐還是教學裡,也一直在宣揚想像的神奇作用。你認為想像可以創造真實,所以你在小說裡虛構了想像的物種,和想像的城市。也許你以為,這些想像的構造物,其實是在呼應真實裡的種種,所以並不是無中生有,空中樓閣。可是,你也無可否認,你同時沉醉於天真和一相情願的夢幻,寫出了一些溫情而頭腦簡單的作品。而偏偏就是這些作品,在年輕讀者間發揮了較大的影響,誘騙了一個又一個文藝青年,投身作家大夢的編織,結果往往亦難免於幻滅。
在這個誇談創意的年代,想像力已經是個沒有效益的詞語。「想像力」這個詞的最大榮光,現在只能見於極少數的全球熱賣的幻想小說作家身上。大眾所理解的所謂「想像力」,大概就是那回事,即環繞著魔法、仙子、俠士、邪神、密碼、陰謀之類的東西。此謂之天馬行空也。換句話說,「想像力」的含義已經大為狹窄化。當代人的思維回到唐.吉訶德的時代,熱烈擁抱羅曼史式的驚險奇情。不過,話說回來,狹義的想像力也不是沒有深刻的例子。拉丁美洲的魔幻寫實文學,和二十世紀歐洲卡夫卡、格拉斯、卡爾維諾、薩拉馬戈等一路的想像文學,也都是「天馬行空」的最佳示範。
可是,正如卡爾維諾所打的果醬與麵包的比喻,想像力(果醬)必須配合對現實的掌握(麵包),才能寫出優秀的作品。如果只是果醬,就只會淪為夢幻和空想。而在某些年輕一代的作品裡,夢想膨脹為最終和唯一的價值,結果變成了內向的,自我中心的東西。事實上,在拒絕背負使命,迴避群體關懷的新一代當中,自我實踐成為了創作的唯一目標。他們並非沒有才能、敏感,和想像力,但他們都困在各自的小宇宙裡。這種自我與他人間的隔閡,令我想起大江健三郎關於「想像力」的解釋:「文學中的想像力,就是一種積極地代入他人的處境去體會他人的感受的能力。」這樣說來,想像力就是同情的同義詞。不但對年輕人,就算是對我們這慣於自說自話的中生代,我們也不敢說,自己的寫作能達到同情的層次吧。
獨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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