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阿圖 ◎楚戈 圖◎吳孟芸 謝長廷院長上任時,曾提到高雄的幹部、市黨部的許仁圖,我空高興了一陣子,以為和這位睽違了很久的老友又可見面了;也以為他會來台北任職,又可以和他聊哲學和《周易》了。別後,想不到我對《周易》另有看法。 在家鄉念私塾時,老師從來沒教過我《易經》,只教四書,而後是《左傳》、《楚辭》。教《楚辭》是湖南鄉村塾師的風氣,所以《周易》對我一直是陌生的。 雖然小時候私塾中同學私下裡都會背八卦的口訣:如「乾()三連,坤()六斷,震()仰盂,艮()覆碗,離()中虛,坎()中滿,兌()上缺,巽()下斷」的之類。沒有人明瞭究竟。 碰到阿圖後,他和清王室的毓老師學易,而有較深入的理解。八卦六爻中,乾九、坤六由下往上算則是阿圖教我的。 自此,使我對《周易》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見了易學的書都買,這是阿圖所不知道的。 我把阿圖口頭禪的「仁者見仁謂之仁;智者見智謂之智」的思維本源,寫入了我的近著《龍史》中(正在找出版社印行),雖然佷想和阿圖聊聊易,但古稀之年的我,「失聰」又「失語」,聊天也只筆談了。 阿圖是窮鄉僻壤的二水人,他竟然考上了難考的台大哲學系。而且白手起家,創立使學界矚目的河洛書店,專出絕版的學術書,和迎合市場取向的文藝書籍不同,很符他的「河洛」懷古之情。 河洛出版社在四十多年前,可是一個新興的有名的出版社,遠景、遠流可說是受他影響而興起,阿圖在出版界,是異軍突起的表率人物。 如果有財團,企業支持他,不難成為當時的商務、世界、三民……等大出版家。 談起我們的交往,阿圖可是豪氣干雲的英雄人物。 我在故宮工作,鑒於我研究的文物參考圖片書籍,不是日文,就是英文,中國人自己一本也沒有。故宮所出彩色文物圖片書籍,都是觀賞本。歷史性的一本也沒有。自己很想寫一本通史性的,對學界有用圖文並重的歷史文物書。 四十多年前,日本一家彩印公司的老闆,參觀台北同行的中華彩印公司,看到了我代擬的一個出版計畫,便要了一份,也打聽知道是我擬的,回去開了會,決定再次來台問我願不願和他們合作,出版這本《中華歷史文物》的通史書。這類書日本早就有了,只是觀點不同而已,在大陸未開放前,這位老闆覺得我的計畫,在日可以行銷。 當時,他們聘我為總編輯、月薪二十萬。我以公務員的身分為由,拒拿薪水,但條件之一是由我向全世各博物館申請所藏著名的中國文物圖片之底片,他們製版以後送我一套印刷網片,我有權印中文本,這是我不用薪水的策略。 以我在故宮的工作經驗,故宮如此大的招牌,彩色書最多印一千冊。我寫此書自知印刷成本太高,也依例預計最多印三千冊,給學界方便而已,個人也無意藉本書圖利,願意無條件送給出版社發行,條件是送找二十本書就可以了。 我認識的出版社覺得印得起的,第一想到的是黎明,他們的總編是我的好友田園、田園報告了上級,一位管黎明的政戰將軍知道印刷費要一百多萬,便訓令田園,你朋友包銷五百本,黎明就印了。我一聽就火大了,作者辛苦寫了一本裨益大眾的書,又有彩色網片,已節省了製版費數百萬,自己分文不取,哪有反而要求作者包銷之理,黎明主持人哪有半點文化觀念,一切當然免談。這也是國民黨必亡的訊息。 第二個想到奉送的出版社是華欣,我友鄧文來在葉欣工作,主持人是蔣孝武,蔣孝武交給文化黨官尹雪曼辦理,結果遭遇了黎明同樣的命運。 此時,我這老好人騾子脾氣來了。決定不再求人出版,有錢自己出,其他出版社想要的話,先拿二十萬訂金再說,我以為最後會自費出版。 但風聲給河洛的阿圖知道了,他某夜專程來故宮宿舍看我的資料,當場就說:「袁老師,這樣好的書出版社不印出來太可惜了,河洛決定出版。」 第二天,他就依約把訂金送來了。我有點後悔自己放出的氣話,頗為擔心阿圖賠本。 哪知他很快登了報紙整版預約廣告,預約的踴躍增加了阿圖的信心,第一版便印了一萬冊,新書一出,重慶南路河洛門市部一早就排了長龍,工作人員根本來不及寄出預約書,應付現金買書的讀者,已嫌人手不夠。阿圖趕緊印再版,但預約的讀者看到了新書極想一睹為快,乃一狀告到地方法院,控告河洛詐欺。預約的人看到了新書,火當然大起來,給賠不是的阿圖奉上新書也熄滅了火。《中華歷史文物》河洛版,很快就出了三版,這在出版界是一件破天荒的盛事。 中華民國有史以來,從未有過的學術著作,初版就銷了一萬冊的例子,使出版界傳為美談。 這樣看來國民黨的所謂文化官,還能算得上「文化什麼」的嗎?一個阿圖,勝過他們十個將軍。 和阿圖別後,《中華歷史文物》時代所萌芽的《龍史》,已在《歷史文物》中透露了商周龍紋的龍角,和後代迥異,此時代的龍角,是男人的生殖器,我稱為祖形龍角,簡為且形龍角。甲骨文祖高本漢說是男性的生殖崇拜,完全正確,有圖為證(見《中華歷史文物》上冊,頁84),惜乎這位好友馬悅然的老師,並不知悉商代圖書中有證據,而誤以為圖畫的生殖器是「酒瓶形角的動物紋」(見瑞典《東方雜誌》)。 四十年來和阿圖別後,我又撰寫了一本更深入的書叫《龍史》,是河洛版《中華歷史文物》進一步專題性的大發揮,絕非像張大千、李敖五百年來第一人,《龍史》是五千年來第一人,古今中外,絕無人像我這樣,把龍的「來龍去脈」摸得一清二楚的,歷代論龍的文章全是胡扯。 《龍史》出版後也令古今的漢學家丟臉,文字學一直有象形一項,《龍史》證明自史前到商周,象形圖畫罕見,三千年的商周,象形圖畫三件例子也沒有(實際一件也沒有,我保守一點而已)、植物紋圖畫半件也沒有。而商周龍史造形,又全是非象形,屬於象意的文字符號拼湊成說,兩千年來國文老師說漢字起源於象畫。《說文》有「隨類象形」的文字六書,惜乎考古學證明圖畫的「隨類象形」畫一件也沒有,這一歷史錯誤一錯兩千年,我楚某最少也是兩千年來第一人了。如有國文教授駁倒我的話,願公開道歉,我們可賭一元輸贏。 其他像《龍史》史前龍紋無角、商周祖角、戰國末楚人拜鹿角、楚文化之勝利,改變了中原文化的龍史,漢以來至今,都是鹿角龍。這方面就是三千來一楚戈了。 現在,阿圖的河洛結束了,我的起源於河洛、終於楚文化的《龍史》又面臨了找不到出版人的焦慮。就來懷念河洛、當年賣三萬冊《中華歷史文物》的阿圖了。 如果找不到投資人出版這本五千年最完整的《龍史》,而《龍史》中論及東亞原始思維、批評了西方史學的人類石器(新舊石器)時代,接下是青銅文明的理論大有問題,石器人儘管居住尼羅河、兩河流域、印度恆河、中國黃河也不一定會走向文明,印第安是最好的例子,美國哥倫比亞河、密西比河、五大湖區並不遜於古文明的地理環境,但居住於斯的印第安,卻仍是「現代原始人」,足證西方史家理論不一定站得住腳,一旦懂得利用地理環境的歐洲人移民來此,便締造了一個超強的美利堅共和國。 《龍史》的原始思維,以石器以外之繩文工具之網罟、細繩結網捕魚,粗繩結罟獵獸,較石器生產超過十倍,又以繩結工具,結成圖騰神造形拜拜,使原始社會達到了「而治」的秩序。 原始時代,猶未發明褲子,又無私有財產制,「繩治」是指原始宗教,絕對不需記啥子事,原始思維的繩子既是生產工具網魚捕獸,又是思維工具的「而治」社會,為古文明打下了基礎。《龍史》左手批西方史學,右手批中國史學,國民黨時代的「結繩記事」教科書是大錯的胡說,「記事」和「而治」是兩碼子事。大罟網獸的《龍史》,網了不少幼獸,因豢養而發展了狩獵以後的畜牧時代。 畜牧的生產工具是木杖,思維工具是「牧民」、「牧心」、「牧治」,又是木牧同音的原始思維。木牧富裕的生活,發展了定居的農業生活。 初期農業,以大貝辰(蜃)翻土耕種,故農字歷代都從辰,辰又是「辰龍」信仰,把農業牧農字發龍音,才開有龍。 農龍又同音同性,《說文》左文神字是S形、S形既像一條活潑扭動的蛇龍,又像一根繩子,這是繩神(S)、木牧、農龍的原始思維,不久就進入了青銅文明。這難道不比西方史家石器工具之說更有理嗎? 本人此一震古爍今五千年來第一人的著作,沒有河洛出版社,在市場取向的出版界,又面臨了找不到出版人的焦慮,如果找不到像阿圖這種大氣魄的出版人,我或許要開一次新作發表會畫展的募款出版基金。有了經費使自己出版,屆時一定請知音阿圖來開幕剪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