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恆如
燕回巢

和平西路靠華江橋處有一家老雜貨店，門口騎樓屋簷角落有個燕巢。每到春天燕回，總有小燕在此孵出。偶爾中午吃飯路過，和同事在燕巢下小站，看燕媽媽餵哺小鳥，有時親鳥不在，也可以看到一兩顆小鳥頭半露出巢外，間或張大嘴吱吱叫幾聲哭餓。

下班後到雜貨店旁的麵館覓食，入座點完餐，才察覺店裡有一場小小的騷動。一隻燕子不知何故飛進屋裡，找不到出路，正沿著天花板來回盤旋，邊飛邊悽悽切切地鳴叫。店裡的三、四桌客人無不舉頭張望，三個歐巴桑老闆娘則妳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來：

「這隻應該是燕仔啦，才會飛不出去。」

「唉喲，再低一點就出去了說，啊奈不飛卡低一點！」

「燕母應該會來帶牠出去吧，如果牠今天不飛出去，那我不就不必關門了。」

歐巴桑講得熱鬧，小燕飛得焦躁，客人看得心急，還有一個也來湊熱鬧──店裡的肥貓緊盯著燕子，前前後後地跟著跑。貓的攪局讓情勢更混亂，燕子慌張地前撲後撞，一回又一回，最後停在兀自轉動著的電風扇上頭，貓於是伺機跳上桌，作勢要撲向獵物。

歐巴桑甲︰「牠會不會吃小鳥啊？」

歐巴桑乙：「未啦，伊是麥呷伊玩而已啦。」（是啦，玩到死而已啦。）

小燕在左右搖擺的電扇頂端繼續哀叫，我盤算著站到椅子上能不能搆到牠？就算搆得到，牠肯不肯安靜一下讓我捉在手裡？還得注意腳下，避開那隻虎視眈眈的貓。

突然間，另一隻燕子衝進屋裡，吱吱一陣呼叫，於是一隻領頭一隻隨後，雙翅畫出優雅弧線，瞬間便飛出屋外了。

這時候，店裡的客人都激動得站了起來，彼起彼落地響起了一陣熱烈掌聲。老闆娘撈起圍裙一角，輕輕拭去眼淚，笑著點點頭說：優卡搭、優卡搭……

如果是日劇，應該會這樣演吧。

實際情況是，客人一看沒戲了，便回頭繼續吃麵。而我太高興了，跟著老闆娘衝到門口張望。

燕子飛回隔壁屋簷下後，停佇成列，那裡共有四隻燕子，正吱吱吱吱地叫著。迷路的燕正在哭訴剛剛驚險害怕的心情吧。燕爸爸燕媽媽正在安慰牠，或者正在斥責牠隨便亂飛也說不定。最小的一隻燕子，可能是被嚇哭的︰「哥哥你不要再亂跑了，媽媽說過她不在的時候我們要乖乖在家等啊。」

根據老闆娘的旁白，剛剛親鳥不見蹤影，一定是找錯方向，跑到別的地方去救人，才會拖了這麼久才見到牠們現身。

主戲結束了，插曲卻還沒完。老闆娘丙提醒老闆娘乙：「妳看那隻貓。」

店裡的肥貓猶循著叫聲前前後後地找，繼而又衝上桌子，仰頭盯著電風扇頂端猛瞧。客人的興致又來了，這回大家都盯著茫然失神的貓。

老闆娘笑著抱起肥貓，摸摸牠的頭說：「笨蛋，燕子已經回家了，從現在開始你要自己玩了哦。」貓舔了舔前腳，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地說：「喵。」

如果是日劇，應該會這樣結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