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放暑假　
苦花勇士，您好

◎甘耀明 圖◎陳裕堂
苦花，多麼美麗的魚名，是溪釣者渴盼的夢幻極品。

我的苦花經，得從十年偶得的一本雜誌說起。那本雜誌裡，介紹一群山溪釣者，夜宿中橫宜蘭支線的環山部落，趕隔日清晨釣苦花。他們一早下河，由於溪谷陡峭且高，花了一小時餘才到。來到河邊，釣客穿上溯溪鞋，備妥釣具及釣餌，用各種的流派技法，纏鬥溪流中的苦花。最讓我心動的，不是精采的搏魚過程，而是雜誌上刊的某張照片：一位釣者在高達十公尺的攔砂壩下垂釣，穿上雨衣防瀑布霧。這時十點鐘，陽光才撲入晦濕的河面，從攔砂壩灌落的嚎啕河水揚起粉霧，把陽光裁出一把彩虹，就襯在釣客頭上。而照片中的人探出二十一呎竿鬥魚，涉足水中，河流馱著洶湧的陽光碎片無聲流去。

這張照片太美了，讓我想起《大河戀》的電影海報。那陣子，不少餐廳、書店或咖啡館會貼上這張經典海報。海報中的釣者站上溪石，操釣鮭或鱒的毛鉤（Fly）竿，線絲銀亮，背景是綠得發亮的森林。海報美則美矣，但太沙龍照了，過多的合成技巧補強。相較之下，那本雜誌中的釣苦花照片多麼淳樸真情。也因為這張照片的催情，興起了我每年夏天去釣苦花。

苦花是河流的生物指標，生長在乾淨、水溫較低、溶氧量高的水中，意味家門前的大排水溝或都市附近的河流、池塘是不見牠們的蹤影。牠們多生存在深山溪流，彷彿隱逸之士，泡在清風中修禪。在七家灣溪的觀魚台往下看，苦花和櫻花鉤吻鮭同戲，穿同一條溪的褲襠長大。牠們側個身，陽光折射，水底爆出刀光劍影，分不出是搶地盤還是兄弟的熱情擁抱。釣苦花，能在高山溪流垂釣，是一大樂事。以登山和溯溪到達牠們的樂園，由於人跡罕至，苦花多得調皮，哪用釣竿，伸手水中招呼，也許能握出一條魚。但是高山溪流太遠，一去數日，習於獨釣的我是無法完成，只能選一日來回的深山小溪試竿。在當時，二萬五千分一地圖屬管制品，購買要登記身分，便到圖書館找五萬分之一的地圖研究，然後興沖沖的騎摩托車殺去。

起先選定在山溪尾垂釣，釣沒，容易到的點，魚都被抄光了。跳上機車，沿小路追河去，穿過客家聚落、原住民部落，道路從柏油路、水泥路到泥路，這時車底盤不時刮到凸起的石塊，屁股得像騎馬般離座。往山谷看去，河流在林蔭間忽隱忽滅，小潭的水花白漾漾。停好車，穿過竹林或果園，直下谷地，沒路就直線闖去。有一回清晨，從山路邊看了釣點，拿竹棒開路去。聽到水聲，樂得像已爬出圍牆的逃學孩子，戒心大除，竟從一棵攀附的樹上掉下谷，死死的砸上漂流木，兩股被木骸生猛的掰開。我痛得不能動，感到自己被一營野戰兵強姦後遺棄荒谷，子孫袋燙得如一壺熱開水，心想如果能站起身，一定離開，此後看到河就哭就怨。也不知坐了多久，日頭從山頭冒出，晨光把河流揉得光芒四射。水鳥也湊上一腳，掠過來，飛過去，似乎不是顧肚皮，而是吟讚天地。大自然之美是最好的藥，我用雙眼服下，腦袋清明起來，兩瓣破屁股也顧好了，勉強起身到河邊，抽竿繫線又跟苦花搏上幾斤的感情。

苦花之名，乍聽有暗戀的意味，總被我詮釋成「苦戀山谷中的那朵花」。凡想到那朵河裡的銀亮閃光，我手都會發抖起來。但苦花由來，是來自閩南語。據說早期漢人不懂吃此魚，沒把魚臟去除乾淨，煮出一鍋苦味。另一說法是，此魚有啃食石苔的特性，腸子中有藻糜苦味而得名。關於苦花的其他稱呼，也頗有意思。日治時日人稱為「生蕃鯉」，形容像活力剽悍的鯉魚。客語稱此魚為「齊口偎」，因牠的嘴形呈一字，口器向下，是底棲魚的特性。大抵說來，苦花是原住民河流蛋白質的主要來源，在各母語更饒富況味。泰雅族群分布廣，母語因地有差異，但不少稱作Kole-walai，這跟鄒族阿里山達娜伊谷那些多到快溢出河面的Yoskuaulu一樣，都是「真正的魚」的意思，肯定其價值和地位。苦花多居住在高冷激流中，魚體梭狀，動如飛箭，不動如石，布農族以Ishigan（「寂靜之岩」）嚮慕苦花如獵人的情態。最絕的，莫屬於太魯閣族稱為Geo，讚歎辭而已，看到苦花是一聲「喔」，摸時一聲「哇」，吃時一聲「啊」，時時回憶總不忘「唉、唉、唉」。苦花的美好與滋味令人辭窮，腦袋瓜被下蠱了，只剩舌頭在那喔哇啊唉的冒水。一般而言，苦花煮薑絲湯或烤食非常美味，真要讓人覓蹤跡，得而食之。有些老一輩的原住民在生釀或煮苦花時，不去內臟，慢慢細吮苦味，看來有早期漢人敗出一鍋苦湯的味道。其實不然，那種苦盡甘來的滋味，只有原住民得其三昧，不是淺嘗即丟。有的原住民稱苦花為「山地魚」，從情感上的認同，而進入味道，自然不是一般的富貴舌能體會。

苦花嘴刁，脾氣倔，晨昏是下竿時機。石蠶幼蟲是最佳的餌，牠躲在溪石背面，用絲網把石頭、樹葉固定成居所。釣苦花時，得確定魚蹤。牠有啃食水苔習性，溪石有錢幣大啃痕，應有魚。我第一次釣得苦花，是颱風後的幾日。這時水清又大，苔藻洗刷殆盡，苦花和困境逆抗，餓得不得了。我趁時機，小人之心地下竿，那時快，自水中傳來魚訊。猛然地，魚竿拉成大弧，母線咻咻咻響，竿尖快碰上水，指出魚的位置。苦花一下左，一下右，在轟隆響的河水中化成魚雷。要是魚往下游掙去，加上水流力道，拉力會把人直扯得奔去，搏魚過程有如釣上一條快樂飛蕩的河流。這苦花有二十餘公分，釣上後脫鉤，在大石上蹦跳不止。我順勢撲去，雙手握起，樂得心花怒放。牠再調皮，多虧我來調教了。

大部分的時候，釣無所穫。苦花在水裡，人在岸上，隔著一條轟隆隆響的山溪，就是拿牠沒輒。不論溯溪而上，或順河而下，揮竿上百回，一無所有。牠不找我，我下水去找。戴上蛙鏡，抽出一節魚竿為呼吸管，潛入水中。俗稱山鰱的台灣馬口魚比較不怕人，逛街般跑來跑去。蝦虎用吸盤牢定在石上，急流中，仍是老僧入定。至於苦花，能見的都是小尾，即使瞄到大的，人上岸後恐怕釣不到了，因為牠們極其害羞。玩累了，我上岸選一顆巨石或喬木覓蔭，雙腳濯水，乾脆吃餐點。仰看皎雲躍出山頭，幻變成巨大的水鹿，落入另一山頭。垂釣樂趣，不在魚，在於空手後的坦然，坐看雲起時的野趣。如果釣到苦花，我幾乎放回去水中。告訴牠們：老兄，游壯一點，咱們下回見真章了。

我回到山路，跳上機車離去，用撲來的盛夏晚風吹乾溼衣服，期待下回再見到深山溪水中那些盛開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