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達文西密碼》一舉成名的暢銷書作家丹．布朗。 （美聯社）

說書
你所不知道的丹．布朗
文．攝影◎鍾芳玲

舊金山的「瓦哈拉書店」（Valhalla Books）是我很喜歡逗留的優質二手書店之一，除了因為這兒有舒適的沙發、免費暢飲的咖啡、一台連上網路的電腦供來客使用，主要還是我與店主喬．馬奇翁尼 （Joe Marchione）投緣。

馬奇翁尼是個性書店經營者的典型代表，因為愛書而賣書，自己是小書店的老闆兼夥計，碰見順眼的客人，往往特別熱情。他對我提出的一些與書相關的問題，總是有問必答，因而餵養了我許多西方書世界的掌故，也引發我不少寫作的靈感。每回到瓦拉哈書店，就像一趟豐富之旅。

一本內含玄機的小書
七月天閒逛到瓦哈拉，一眼瞧見馬奇翁尼桌上擺了本尚未標價的平裝本方形小書，長、寬各約十五公分，薄薄不超過百頁，不僅沒有目錄，連頁碼都懶得編。這本看來不甚起眼的小冊子，在店中卻顯得特別惹眼。瓦哈拉是間專營絕版二手書的店，雖然走中低價位路線，沒有數萬、數千美元的高檔昂貴書籍，但也多半是近幾十年來的首版精裝書為主，店裡基本上幾乎罕見平裝本書，除非、除非這書有些玄機……？

這平裝小書的封面是漫畫圖案，畫面描繪一位身穿紅外套、頭戴寬邊黑帽、狀似可愛的一位長髮女生，背景搭配了一群特徵不明、形形色色的男士。英文主書名是《一百八十七種該規避的男人》（187 Men To Avoid），副標題為「一本給對浪漫沮喪的女人的求生指南」（A Survival Guide for the Romantically Frustrated Woman），作者為丹妞兒．布朗（Danielle Brown）。單是看封面、讀書名，大概就可以料到這是本輕鬆的幽默書。

打開內頁，看到斗大的黑體字條列出諸多類型的男士。第一條是「幫狗狗穿衣服的男人」，接下來還有「和媽媽同居的男人」、「堅持為你點菜的男人」、「上班途中，邊開車邊刮鬍子的男人」、「擁有冒牌勞力士錶的男人」、「擁有正牌勞力士錶的男人」、「不沖馬桶的男人」、「不穿內褲的男人」、「痣上長毛的男人」、「打毛線的男人」、「彈豎琴的男人」、「玩任天堂的男人」、「寫自助書給女人讀的男人」，最後列的是「拿女生讀的書（就像這本）來讀的男人」。不消十來分鐘，我就把作者調侃的一百八十七種類型男人審視完畢。讀者若是不拿它們當無傷大雅的笑話來看，可能要指控裡面的一些語句「政治不正確」，有不少的歧視、刻板印象。小冊最後一頁簡單介紹作者丹妮兒．布朗居住於新英格蘭，在學校教書、寫書，但是走避男人。原書定價七點九五美元，我心裡想著「God bless her!（上帝保佑她）」，真不曉得到底有多少人會掏腰包買這位布朗小姐的作品，至少本人絕對不會！

放下手邊的小冊子，不禁納悶起來，依我對馬奇翁尼的了解，這種翻過就算了、不太能登大雅之堂的「書」，實在和他店中其他扎扎實實的書相差甚遠，照說不該出現在瓦哈拉才對。觀察入微的馬奇翁尼，看我滿臉迷惑，隨即要我翻到最前面的版權頁，仔細一看，版權所有人居然印著Dan Brown，我抬頭尖聲問馬奇翁尼：「Is this 『THAT』 Dan Brown?」（這是「那位」丹．布朗嗎？）他笑著點點頭。不用懷疑，我們共同所指的「那位」丹．布朗，正是今年美國《時代》雜誌圈選為一百位世界最具影響力的人之一、正是以《達文西密碼》（The Da Vinci Code）一舉成名的暢銷書作家丹．布朗。

布朗的前三本紙本小說《Digital Fortress》（台灣譯為《數位密碼》）、《Angles & Demons》（台灣譯為《天使與魔鬼》）、《Deception Point》出版於一九九八年到二○○一年間，當時並未引起特別的注意，根據他的編輯傑生．考夫曼（Jason Kaufman）在一次訪談裡透露，《達文西密碼》問世以前，這三本小說的銷售本數加起來總共約莫兩萬冊而已，如今卻因《達》書的轟動，本本擠入暢銷書之林、再版不斷。這種出版界的灰姑娘傳奇案例，總是出版社和媒體雙雙樂於傳播的軼事，就如同《哈利波特》的作者J. K.羅琳成名前是個無業、靠社會福利金掙扎過活的單親媽媽，常帶著襁褓中的女嬰在咖啡館寫稿的故事一樣廣為流傳。

真正的丹．布朗處女作
普通讀者有所不知的是，丹．布朗其實並不只寫懸疑驚悚小說，他曾寫過非小說（non-fiction）；他的第一本著作也非《數位密碼》。這本小說最近在台灣出了中文版，我看了台灣幾家重要的媒體和書店網站上的介紹，都號稱這本書是丹．布朗的「處女作」、「第一部作品」，中文出版社的網站上，也在內容簡介一開頭就標舉著：「全球No.1暢銷書《達文西密碼》作者丹．布朗的處女作。說是處女作，作者的野心卻很驚人……」，這些其實是不正確的訊息。正宗的處女作應該是他以筆名丹妞兒．布朗所寫、前述介紹的那本被歸為幽默小品的手冊，我看不出作者展現什麼驚人的野心，童心、玩心倒是有。

丹．布朗官方網站（www.danbrown.com）的自傳裡，只提到他的四本小說，真正的處女作《一百八十七種該規避的男人》卻略而不提，即使上這官方網站裡查詢，也僅在一篇轉載自《波士頓環球報》（Boston Globe）的報導文章裡，看到記者一筆帶過這本幽默小書是丹．布朗與妻子布賴絲（Blythe）在一九九五年時的輕鬆之作。連馬奇翁尼這位消息靈通的書商也是在前兩年才知曉這本處女作的存在。

我查了美國國會圖書館網站上的目錄，《一百八十七種該規避的男人》只列了丹．布朗為作者，並未有他妻子的名字，若是鍵入筆名，根本還查不到此書。後來又做了些調查，但都不曾找到布朗直接親口談論這本書的訊息。因此無法推斷此書確實是由夫妻倆合著，或是由他個人所寫。至於為何要用筆名？作者與出版社為何沒提這本書？是刻意還是不經意？到底他們對此書的觀感、評價為何？是否覺得處女作不夠炫、不太稱頭、不足以匹配其他四本書的繁複精巧、不吻合作者在小說裡旁徵博引的飽學形象，所以乾脆不提？是顧慮處女作與四本小說的屬性相差太大，因此不想「混淆」讀者？還是單純因為書早已絕版，沒必要再提？抑或者有其他原因？想必這會引發不少讀者的好奇與詮釋。

物以稀為貴的絕版書
當然，沒人規定介紹作者時，非得把他的著作全數列出，普通讀者或許不關心作家的處女作是哪一本。但是在西方的書世界裡，一位知名作家的處女作往往備受一群書人的關注，特別是當處女作的首版（此處通指第一版、第一刷）印製數量極小時。許多西方的藏書家喜歡收藏某些作家所有作品的首版，而大多數作家處女作的首版印量往往不高，若是這些作家日後出名，又成了藏家的所愛，則此處女作的首版價格自然也跟著水漲船高。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約翰．史坦貝克的第一本作品《金杯》（Cup of Gold），一九二九年首版時只印了一千五百多本，當時乏人問津，而今一本含書衣的精裝本至少起價一萬美元以上，若是有史坦貝克的親筆簽名，價格還會三級跳。「物以稀為貴」是永遠不變的通則，這也因此造成許多二手書商或骨董書商對這類書超級敏感，總是不斷在網站、舊貨市場、Garage Sale搜尋有收藏價值作家的首版書、特別是他們的首版處女作，希望能逢低買進、逢高賣出。

這也說明了為什麼《一百八十七種該規避的男人》會出現在瓦拉哈書店。只不過這書和丹．布朗受歡迎的驚悚懸疑小說完全屬不同文類，又是單薄的平裝本，以致多半藏書家猶疑不定，也造成書商們訂價上極大的困擾，不知該怎麼標才好。標太高了怕沒人買，標太低了又覺得自己沒眼光、沒膽識，如果就此賤價賣出，萬一日後價格飛漲，豈不是會氣得吐血！在算盤如此來來回回撥弄下，老經驗的書商馬奇翁尼暗揣，這書畢竟是布朗的處女作，而且已經絕版，首版印量肯定也高不到哪，他前兩年留意到此書時，就已經由網站上以極低價購買了兩本，所以決定不急著標價，等明年電影《達文西密碼》上演、又一波丹．布朗熱掀起時，再來標價也不遲，他暫且先觀望網站上其他書商販賣的情況。

我上了最著名的舊書網站（abebooks.com）查看了一下，發現只有五本《一百八十七種該規避的男人》在網上出售，最低價格居然是九十九點九五美元，最貴的則高達九百四十美元。亞馬遜的舊書網站偶有出現二十美元上下者，但是低價位者很快就被買走，而最高價者也是近千美元。看來馬奇翁尼的投資報酬率應該不會太低，就怕很多書商都跟他一樣，手握未標價的書，到時一起傾巢而出，造成大崩盤。

從沒沒無名到洛陽紙貴
對藏書沒概念的人，很難理解首版書竟有如此特殊的供需生態和價格變化。一九九八年情人節那天，當時籍籍無名的丹．布朗上了Google的藏書討論區，自我介紹是聖馬丁出版社（St. Martin's Press）的作者，自己的第一本小說《數位密碼》（注意，他可沒說第一本書）出版九天就已經賣完（他並沒說印了多本），不少人建議他應該自留幾冊，因為首版書如此快就賣完，未來將值不少錢。他聲稱自己不懂藏書，所以希望網友們能給點意見。一位網友馬上刻薄地譏諷他，想上網打書就直說，沒有作者會問是否應該保留自己的首版書，還指出大家都看出他用的電子郵箱地址是來自宣傳單位。丹．布朗誠惶誠恐地接著澄清，自己無意冒犯行家網友，實在是因為一位藏書家向他家附近的書店買了十本《數位密碼》，還到他家請他簽名，他當下覺得那藏書家瘋了！由於不諳此道，所以才上網討教。至於郵箱地址，他是用老婆的電腦，並說自己僅是無名作家，沒有請宣傳人員的條件。看他一派無辜的語氣，其他網友於是緩頰，有些人給予鼓勵，有些人耐心向這位「菜鳥」解說首版書是否值得收藏的標準，其中一位強調，「需求」是第一考量，若沒有市場的需求，無論作家是誰、首印量多低，都不重要。大家其實是婉轉質疑：「兄台，你的書有很大的需求量嗎？」

這串討論迄今都還公布在網路上，現在讀來真是覺得此一時也、彼一時也。一本原價二十四點九五美元的《數位密碼》首版書（傳說印量由三千到六千本不等），如今已經飆漲到一千美元以上，如果有了作者的簽名，則可以索價三千五百美元，七年多前那位藏書家花兩百五十美元買了十冊簽名本（說不定還有打折），現在市價卻值三萬五千美元，這個投資報酬率約一比一百四十，沒有啥比這好賺！只不過當時到底有多少人像他這麼具有慧眼？那些不把丹．布朗放在眼裡的網友，現在想來大概會懊惱不已！至於布朗本人，我很好奇他「囤積」了多少冊？《天使與魔鬼》的首版冊數較多，一般推測在萬本左右，現在一本值四、五百美元，簽名本由一千到三千美元不等；《達文西密碼》的首印高達二十餘萬冊，但一冊首版書還是值一百五十美元以上，簽名本也可達四百到一千美元。

這些不可思議的數據讓人了解，暢銷書不僅造福了新書市場，也可能讓舊書市場炒得熱絡。但是對於作家的最大鼓舞是，英雄不怕出身低，無論處女作或前期作品是如何的沒分量、不具賣相、印刷冊數是如何的低，只要用心經營，都有可能鹹魚翻身的一天。至於出版商、編輯、二手書商應該謹記在心：千萬不要以處女作的成敗論斷作者的潛能，誰都說不準誰會成為下一個丹．布朗！

後記：我最初接觸到《一百八十七種該規避的男人》時，竟忘了自己的座右銘「Never say 『never』」（絕不說「絕不」），鐵齒說絕不會買那本書。哈！我前一陣子也加入了馬奇翁尼的陣營，上網搜尋買到一冊書，等一兩年後待價而沽。當然，如果有哪位讀者願意開個讓我心動的價，我還是可以考慮隨時出手拋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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