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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專論》回到台灣主體 , 重建戰後的視野
李敏勇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
從海的彼方放送解放的聲音
殖民地的孩子望著不一樣的天空
雀鳥的飛翔取代軍刀機」
這是我發表於一九九五年八月十五日自由副刊的詩〈被遺忘的歷史〉開頭的行句。台灣開始以自我主體的視野看二戰後的歷史,而不是在國民黨中國指令下以「抗戰勝利」的字眼接受國民黨中國的「光復」降服論,尋求反思,就是在解除戒嚴統治後延伸的年代。阿扁總統在台北市長任內的「終戰」演說,儘管想要把握的是中性概念,仍不免受到國民黨人的批評。新設在台北市中山堂、日本殖民統治時期台北公會堂前廣場的抗戰勝利紀念碑,就是為壓制阿扁在市長時代「終戰」論的反挫產物,意味著在台灣這塊土地上台灣與中國角力的政治現實。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在台灣、朝鮮與日本之間,是戰敗國的日本宣布解除對台灣、朝鮮殖民統治的日子。而在中國,日本的戰敗被解釋為中國的戰勝。國民黨中國藉代表盟軍接收台灣,後來據以佔領統治,並成為其被共產黨中國推翻後的復興基地,即解釋為抗戰勝利的成果。台灣不像香港和越南,國民黨中國的代表接收後隨即分別由英國和越南收回,而是在「祖國」的迷障下,順勢而成為代表接收者的禁臠。二戰後,亞洲各個被殖民國家順勢而藉威爾遜民族自決原理而獨立的印度、印尼、越南、泰國、馬來西亞、寮國…更與朝鮮一樣,對照著台灣再淪陷、再被殖民的歷史。
「日本兵解開禁錮島嶼的鎖鍊
降下太陽旗
但我們忘了在塔頂升上旗幟
標示我們的身分」
日本台灣總督府曾被台灣人以「阿呆塔」視之。二戰結束,台灣人沒有在這樣的統治塔樓升上自己的旗幟,而是等待國民黨中國的佔領軍升上黨國旗。在日本殖民統治時代的台灣,多少知識份子文化人、多少對世界動向有積極觀照的台灣人,但各個亞洲被殖民國家左翼、右翼獨立運動並沒有同樣在台灣實踐獨立,而是在歡迎祖國被祖國凌遲、捲入祖國的內戰主權論爭,在二戰結束迄今糾葛在國共內戰的殘餘歷史裡,成為尚未完全獨立的不正常國家。這樣的動向是迷惘的動向。
「終戰的日子
在歡樂中我們徬徨
忘了註銷殖民地戳記
它持續了我們暗澹的歷史」
被日本殖民統治時代的台灣抵抗論者,何以沒有做出關鍵性的獨立選擇?在省思台灣自己的歷史時,台灣應該有批判性的省思!接收統治台灣的國民黨中國,以替代殖民者的角色接收統治台灣;被共產黨中國推翻後的國民黨中國,則以台灣為反攻、復興基地。日本的台灣總督府成為國民黨中國的總統府,並且在政黨輪替後成為民進黨中華民國的總統府,替代和承接體制一直在日本殖民統治時代的台灣總督府象徵權力構造裡,這樣的歷史是什麼樣的歷史?相對於朝鮮分裂後大韓民國的拆除總督府,台灣總督府連改置博物館留為文化資產去政治符碼之議都不可得,特殊異質的歷史又是什麼政治心態的歷史?
「失去記憶的歷史
被封鎖在新的枷鎖裡
模糊島嶼的身分
阻塞我們對天空的憧憬」
從興高采烈在基隆港歡迎祖國的軍隊,到經歷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糾葛在台灣的國家認同問題一直未能解決。取代國民黨執政的民進黨,在中華民國網羅裡,既陷中國的迷障、又陷國民黨迷障。視民進黨為暫時代理統治的國民黨,在從一九九○年代中期迄今的台灣國家台灣化歷程中,一個救星到另一個救星,他們「光復大陸」無望,卻充滿「光復台灣」的意圖,在台灣的中華民國,民主化和獨立化都不見容於國民黨中國的黨國論。
看吧!在共產黨中國崛起,國民黨中國再無漢賊不兩立優勢,其作用唯替中國、唯以中國之名統治台灣而已。在台灣,從前國民黨中國的抗戰勝利論原與共產黨中國抗戰勝利論矛盾鬥爭,從前共產黨中國原與國民黨中國有絕對的矛盾鬥爭,因為台灣尋求正常獨立國家的另類崛起,國民黨中國與共產黨中國在某種形勢下降低了矛盾鬥爭。原意尊重台灣自我解放的共產黨中國,成為壓迫台灣的力量。而挾持台灣為反攻、復興助力的國民黨中國,仍以殖民體制為其本質,從中國的代表人到中國的代理人,其動向顯現的徵兆,無非如此。
當各個二戰相關國家,包括戰勝國和戰敗國都以主體國家的立場在省思二戰以及戰後歷史時,台灣還要在中國的意理下省思或放棄省思嗎?二戰後迄今六十年,因緣際會在台灣這個島嶼生活的二千三百萬人,還要繼續在國民黨中國的殖民體制論裡看歷史嗎?或者甚至在共產黨中國的替代體制論裡看歷史?不嚴肅省思台灣歷史中的台灣主體性,不只原台灣人的「接納」會徒勞無功,新移入者的「流亡」和「進佔」意識也只會成為一種無法安置的「流離」現象。有機會也有條件發展出新興獨立民主國家,並成為二千三百萬人認同、歸屬的台灣,一切的建構性希望將困難形成。二戰後在迷障中迷惘的歷史也會延續,會在殘餘中延續。
「但我們擦拭那些歷史
找尋記憶的轍痕
我們被枷鎖刺痛的手
要翻出歷史被遮蓋的書頁」
結束的行句,尚未完成重建的戰後台灣視野,在政黨輪替的民主化之路,繼續未完成的國家正常化還須努力。
(作者李敏勇,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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