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拓 圖◎王孟婷
鬼來了！鬼來了

八斗國民小學的新校區就在發電廠宿舍旁邊，隔著那條從九份山腳下的水湳寮通往和平島的五分仔火車鐵路，一邊用紅色磚牆圍起來的是發電廠宿舍，另一邊種著一排低矮的新樹，就是八斗國小的新校區。從學校入口鋪設了一條水泥路，左邊是泥土地的操場，操場過去是兩排老師的宿舍；水泥路的左邊是一座大岩壁，岩壁上刻著四個大字：「海國容才」。這四個字，俊秀挺拔，但卻不知出自什麼年代，也不知出自何人手筆。老一輩的人都說，當他們還是孩童的時代，這四個字就已經在那石壁上了。因此，自古以來八斗仔就被地理師和風水師們盛傳，這個地方將來會出偉大的人才。所以這座岩壁周邊的土地，過去會成為墳場，現在會成為學校，據說都跟這四個字的傳說有關。

水泥路的盡頭是一道階梯。階梯兩邊是小斜坡的花圃，種了一些小樹和花草。走上階梯還有一個小操場，操場盡頭是一座長長的兩層樓的建築，那就是八斗國小學生們的教室和老師的辦公室。

這個新校區原來是八斗仔傳統的墳場，是八斗仔人的祖先們共同的居所。為了蓋這個新學校，大多數的八斗仔人都必須把祖墳遷移。有些已經無主的墳墓就用推土機把它推掉輾平。所以學校蓋好之後，常常會在廁所邊、或水溝裡發現白色的枯骨，據說都是野狗從土裡挖出來的。因此學校裡常常流傳著各種鬼的傳說。

「我絕不騙你，昨晚經過學校邊時，我真的親眼看見黑密抹的校園有一盞小小的、紅色的鬼仔火，飄過來又飄過去。」那個外號叫水雞的八斗仔人，在罔市阿姨的雜貨店裡大聲嚷嚷著，「我本來想跑過去看個仔細，但是心裡卻伊娘哩毛毛的！就不敢過去了。心想，不要見鬼了，那就幹伊老母哩！衰死了！」

「水雞講的，我可以做證，我也親眼見過。真的！」那個在發電廠做工的阿火仔說：「前幾天我做夜班，回家時也看見好幾盞鬼火，在學校的操場上飄過來又飄過去，伊娘哩！我也是嚇得心裡直起毛，拔起腿來拚命跑，邊跑還邊唱『反攻大陸去』哩！」

「當初，學校要蓋在那裡，我就反對過。我說，那是咱祖先的墓地，活人怎可和死人爭地呢？」那個接替土生叔公做了媽祖廟廟公的承業叔說：「不鬧鬼才怪哩！活人的土地被占了，都要拿刀子拚命，何況是占了死人的地呢？」

「這樣，孩子去那裡念書也不能安寧了。」

「就是，前幾天已經有兩個學生被煞到了，還到媽祖廟來求媽祖哩。」承業叔說。

學生們對於學校鬧鬼的傳說，又是興奮，又是害怕。常常扮鬼互相嚇唬，又常常必須相約做伴才敢去上廁所。

「鬼來啦！鬼來啦！」最先上完廁所的人，總會這樣大聲嚷叫著嚇唬別人。就有女生因為這樣被嚇得不敢上廁所，也有幾個學生因為這樣，被嚇得生病，發燒講囈語。大人都說，這是被鬼煞到了。

「這樣不行的，孩子們怎麼念書呢？」大人們議論著。終於決定擇了吉日請媽祖到八斗國小新校區做一場大型的祭典。全村家家戶戶準備牲禮、紙錢，在學校的大操場上祭拜那些不甘願被遷走的，以及無主的亡靈。

那天上午十點鐘，八斗國小操場上就擺滿了桌子，桌上也擺滿一副一副牲禮。升旗台上用木頭搭建了一座祭台，祭台有兩層，最上一層的中央坐著佛祖神像，左右兩邊是觀世音菩薩與地藏王菩薩。下面一層正中央坐的是八斗仔度天宮聖母媽祖的神像，左右兩邊各擺了好幾尊民間傳說中的眾神，當然也有土地公。這些佛祖菩薩和眾多神明都是請來鎮煞的。祭台的兩邊放著幾幢八斗仔人稱為「靈厝」的紙紮房屋，顏色斑爛瑰麗，非常富麗堂皇。

祭典由三個外地請來的道士誦經念咒揭開序幕。道士後面站著村裡三個公認的「頭人」，度天宮的廟公承業叔、里長杜天賜，以及在地的大財主杜水土。他們手持香炷虔誠地跟隨道士祭拜。比較虔誠的人也會站在他們奉獻的牲禮後面持香祭拜。孩子們有的擠在祭台邊，好奇地望著身上穿著好像戲台裝扮的道士，聽著他們聽不懂的喃喃的經咒。有的則擠在那幾幢紙紮的「靈厝」前面，指著上面紙糊的汽車、家具等等，好奇地研究議論。

「這些東西是做什麼用的？」

「要給那些地府裡的鬼魂使用啊！」

「真的啊？但是那是紙做的，怎麼用呢？」

「你不懂啦！這些東西和那一大堆紙做的金庫財寶，等一下就會燒掉，燒了以後就會到陰間給那些鬼魂，他們就能用了。」承業叔的兒子阿添大聲說。

「你怎麼知道？這明明是紙做的，燒了就變成灰了，怎麼用？」王宏因為父親的影響，也懷疑地說。

「噯啊！你們不懂啦！這是我聽我阿爸講的，」阿添說，「那些鬼魂在陰間沒東西吃、沒房子住，所以才會到人間做怪！所以，我們要替他們起靈厝，燒金庫財寶給他們用啊！這樣，他們就不會再做怪了。」

祭典從上午十點鐘開始，一炷香燒完了，就休息一陣，再燒起一炷香再祭拜。這樣持續到下午兩三點，最後再由道士引導，把所有的牲禮都收起來，桌子也搬開了，才把那幾幢靈厝和金庫財寶全都移到祭台正前方的中央。道士手持木劍，口中念念有詞，突然齊聲大喊一聲：「祭！」隨即在靈厝周邊繞走了三次，然後高舉木劍在空中畫了幾畫，大喊一聲：「燒靈厝啦！讓你們有房厝住，燒庫銀啦！讓你們有錢用，要常保八斗仔大大小小平安無事啊！要保庇八斗仔人出海船船滿載哦！」

幾個大男人跟著道士的命令，從四邊把紙紮的靈厝和金庫點燃了！火花閃著金黃色的舌頭竄向空中，一股熱氣把本已炎熱的八斗國小操場，烘燒得更加滾燙，大人拉著小孩的手退到遠處。火舌燒得更高了，空中熱氣流竄，似乎有一片巨大的看不見的，但卻感覺得到的氣流在鼓動，有點不安又有點像歡呼的氣息。

大人們神色嚴肅，靜默地望著操場中央不斷燃燒向空的火舌，孩子們在炎熱中似乎也感覺到異樣的詭奇陰冷的氣氛，也都有點不安地壓抑著本來的興奮。靈厝在火燒中，漸漸頹倒了，火勢也漸漸弱了，終至熄滅。一切紙糊的斑爛瑰麗和金碧輝煌都消逝了，變成一堆灰黑的粉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