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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玉蕙
圖◎蘇意傑
我的暑假作業
學期接近尾聲,忽焉大批工作如潮水般湧來,期末考題的擬定、學生作業、作文的批改、計畫案結案報告的完稿、研究生的論文口試……各處的審查案件接踵而至,政府及學校單位的演講更是接二連三(懷疑是為消化預算?)連母親都湊熱鬧似地進了急診室。接下來則是改考卷,計算成績,在書房內,為處於及格邊緣的學生成績,煞費苦心地斟酌、掙扎。
「你們當老師的真好!整整兩個多月的暑假,不用教書,光拿薪水。」
是呀!聽起來教書的行業真是令人羨慕。不為人知的是,學期將近尾聲,有個學生忽然發狂,被強行送進精神療養院;乖巧安靜的學生被診斷出罹患肌肉萎縮症;優秀用功的學生受困於蜂窩性組織炎,正躺在病床上和死神拔河。期末考結束,學期終了,校園一片沉寂,太陽依然高照,卻又分明帶著詭譎的陰影。當日子幾乎快熬不下去的當兒,我也是拿「放暑假就好了!」來寬慰、鼓勵自己撐下去,假裝有一段美好且清閒的日子等在不遠的地方。然而,等到暑假真的來臨,這才發現忙碌依舊、災難更甚。
究竟是什麼原因造成這些原本可以避免的困境?幾年來,我總不停地自我反省,最近,總算約略掌握到根本所在。除了性格內根深蒂固的軟弱,造成我不擅拒絕的惡德外,追根究底,和我求學時期的黏纏數學還是脫不了干係。因為數學能力實在太差了,無法憑空將工作量和假期的時數做出適當的調配,以致常誤判形勢,以為假期迢迢,應有足夠的時間來履行這許多的任務,於是,天真且輕易地在工作手記上的每個空欄內填上慷慨的承諾。殊不知每個承諾的背後,其工作量都不只是手記上所記載的區區兩個小時而已,不管是碩士口試或文學獎評審、演講,在口試或正式評審、演講前,便往往費去好些個準備的晝夜。於是,本來可以休養生息的假期便陷入萬劫不復。
那麼,不用去學校教書的暑期,到底在做些什麼呢?聽起來應該是萬分輕鬆的兩個多月,怎麼感覺老是負債累累!連續好幾年,我埋首研究案的執行,整個暑假馬不停蹄地奔走。先是連續兩年走馬海外,訪談並錄製世界華文作家的身影,為學校成立的世界華文文學資料網站中心蒐羅資料;接續的四年,致力於提升大學基礎教育,推動新文藝教學。除了編註當代文學教本,還為了製作數位輔助教材,南北奔波,訪談國內優秀作家;繼而編輯討論題綱、製作教師手冊……助理回家逍遙去了,教授留校察看,扛著沉重的機器,海內海外奔走,完全討不到便宜,其忙碌猶勝平日的教學。
除了研究案的進行外,演講、評審、口試、審查、座談、寫作、出書的例行性工作,也未曾停歇……我翻開近幾年的工作手記,閱卷、演講和出書算是暑期工作的重頭戲。才從評閱期末考的噩夢中醒來,又一頭栽進大考指定考試和轉學考試的泥沼裡,重複又重複的制式作文,地老天荒地,永無止境,往往閱卷閱到頭昏眼花、痛不欲生,難怪坊間流傳一句俗諺:「前世殺何人,今世改作文」。幸而每回令人抓狂的閱卷,總僥倖地在眼睛嚴重發炎、精神瀕臨崩潰的剎那宣告結束,至今尚未釀成不可收拾大禍。
另外,一個有趣的發現是文集的出版時間多半集中在八、九、十這三個月。顯然,暑假期間被認定是整理、修繕作品的好時機。時間雖然仍被奇奇怪怪的分割,但因為沒了固定必須履行的教書工作,總算得以靈活支配,心情輕鬆許多。出版社的編輯通常有著異乎尋常的敏銳嗅覺,雖然隔著迢遞的距離,立刻在例行溝通的電話裡,嗅出可乘的契機。於是,作者便不由分說地被牽著跟進出版列車的轉動節奏中,如果存稿估量已達可以成書的數量,則被要求速速進行自行修改、編排及寫序的步驟。近年來,我所出版的書籍多半配有外子的插畫,則選擇插畫並將它一張張掃描成電子檔案提供給出版社是接續下來的繁重工作。倘若篇幅尚且不夠成書,則必須加緊腳步,在暑期中趕工,將不足的分量及時補充完畢。籌備出版一本新書,往往是我的重點暑假作業。
暑假還是演講及評審工作的旺季。近年來,文學營的舉辦,如雨後春筍般地冒出,除了老牌的鹽分地帶文學營、耕莘文教院寫作班及聯合文藝營外,台灣文學館也加入寫作培訓的行列。另外,許多中文系大學生,腦筋動得快,也加入搶錢,紛紛開辦相關文學營,如「紅樓夢研習營」、「唐代小說研習營」、「現代文學研習營」……今年,教育部做成高中學力測驗國文科將加考作文的決策,大學中文系及民間文學相關機構不知是使命感使然?抑或敏感地聞出其間的商機,紛紛開辦給老師參加的國文教學營。這偌多的營隊,自然得有足夠的演講者來支應,而像我這樣具備中文系老師及文字工作者雙重身分的人,理所當然成為師資的主要來源。
近年來,各地紛紛舉辦文學獎。校園的文學獎評審多半在學期結束前完成,暑假中的文學獎,主辦單位若非地方文化局,便是教育部、國防部、勞工局,或各大報社(今年新加入的「林榮三文學獎」的超高獎金,預料將引發激烈的龍爭虎鬥)。層級提高,加上規模大、獎金優渥,參與者自然踴躍,作品的質地相形之下也提高許多。文學的優劣辨識,本來就不容易,何況審美觀大不同,評審會議,猶如一場武林大會,高手過招,傷亡難免,言辭折衝之際,因袒護所青睞的作品,不免時有過激之言,因之得罪評審同行也是常有的事;被評審的作品,在彼此攻防臧否之間,當然也就不那麼溫柔敦厚地被對待,而一時狠話盡出的結果,就是在獲獎名單出爐之際,評審先就驚出一身冷汗,唯恐那些被嚴辭攻擊的參賽者恨恨地殺進門來!
這些看似輕鬆的演講、評審或閱卷,其實,說起來都是相當沉重的負擔。閱卷的重複性固然教人不敢領教;冒著大太陽的高溫,南北奔波演講,也不是好玩的事;評審的耗費眼力及精力,更是作家最大的折損。因為暑假該休息而不得休息,備覺辛苦、委屈,所以,如何補償便成為隨時思考的重點。每每在一陣密集的恐怖活動過後,我會特別覺得需要被寬容或寵膩,這時,失去理性的「血拚」常是我的抉擇。於是,我總想辦法抓住暑假的尾巴,出國一趟,然後,在outlet的試衣間裡,一邊拉著拉鍊,一邊自我安慰:「我辛苦了這麼久,難道不該慰勞一下自己!反正我不是也賺了些外快麼?」
就在這般不斷的自我催眠下,每買一件衣服,我都振振有辭地跟家人說:
「我不是剛領了一筆演講費嗎?就用它買這件衣服吧!」
「我不是剛領了一筆演講費嗎?就用它買這個皮包吧!」
「我不是剛領了一筆演講費嗎?就用它買這雙鞋子吧!」
於是,區區幾千元的演講費,似乎永遠都用不完,不時地被重複拿來當做買這、買那的藉口,在夏日的最後幾天假期,感覺自己像是賺了上百萬元的暴發戶,心情好不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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