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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生死傳奇
─上
◎王鼎鈞 圖◎吳孟芸
一九四九年三月,國共內戰未歇,我們一大群「匪區來歸官兵」聚集在青島外圍待命,國防部派來一艘輪船把我們運出青島,上船前,我們得到的消息是運往上海,上船後,聽到謠言是運往安徽安慶。我在船上巧遇當年的連指導員,他說他也去上海,順手寫了地址給我。一路風平浪靜,我在艙底打盹,醒來發覺船已停了,甲板上一片靜悄悄,沒有人聲。
我走上甲板察看,只見天氣晴朗,紅日東昇,船停在水中,水色濁黃,岸上有樹木人家,顯然已離開大海,駛入江心。徬徨間只見有人搖著一隻小舢板來賣香菸,我打聽這是什麼地方,千幸萬幸他聽得懂;他說這是上海,千幸萬幸我也聽得懂。既然已經來到上海,為什麼還不駛進碼頭?
我明白了,謠言成真,我們的目的地並非上海,而是中途經過上海,押船的官兵為我們布置了一個「水牢」,然後進城遊樂去了!我當機立斷,掏出牛老師給我的那一塊銀元,那是我飢寒交迫中的全部財產,我知道必須罄其所有、快刀斬麻。多麼可愛的牛老師!多麼可愛的銀圓!然後,多麼可愛的船夫啊,他立刻收下銀圓,渡我上岸。那時一九四九年三月,金圓券面臨崩潰,銀圓一元兌換紙券三十萬元,這個數目對他有很大的吸引力。
千幸萬幸沒人看見。上岸後照船夫指示的方向走,經過一些農家,看見田地裡插著東倒西歪的木柱,掛著稀稀落落的鐵絲網,心中納悶,難道這就是防禦工事?這樣的工事怎能抵抗解放軍進攻?一直往前走,掏出指導員留下的地址問路,一直走進中心區最繁榮的地方,兩年零十一個月以前我來過,我還認識它。
指導員指定的那條馬路,一側全是高檔商店,店員看見我走近,急忙拿出幾個零錢來打發,我搖手拒絕,請他們看地址,他們伸手往馬路對面一指。怎麼對面這一邊根本沒有住宅?馬路很長,我由這一頭找到那一頭,再從那一頭找到這一頭,不見目標。好容易攔住一個行人,他懂普通話,他告訴我這裡是上海有名的跑馬廳,根本沒有門牌號碼。我的心往下一沉,可是我不死心,我不能離開這條馬路,這條路是我在大海中的一根救生繩。我仍然沿著馬路尋找,由這一頭找到那一頭,再從那一頭找到這一頭。我想我是瘋了。
後來知道,那時上海警備司令部組織了糾察隊,沿街逮捕散兵遊勇,倘若被他們捉到,以我尷尬的裝扮、凶險的經歷,經過他們的安排,我會化成保衛大上海的一滴血。可是我在市區逗留了那麼久,沒碰見糾察隊,(也許他們正在打牌?)我是活在國民黨的缺點裡,(死在共產黨的優點裡?)
萬難設想,我竟碰見了同事朱少校,如果這是寫小說,讀者一定認為不可能、不合理。「不信書,信運氣,」當命運打盹的時候,我們就絕處逢生。
我與朱少校一同在秦皇島兵站辦公,一同在天津被俘,同時釋放,他在俘虜營裡替我用鹽水洗眼消炎,河北一別,我以為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他的臉色黯淡,那時到處可見精神萎靡的軍人,連續的挫敗消蝕了他們的自信。他第一句話就是告訴我:「上校爺爺」擔任上海軍械總庫的副總庫長,秦皇島的那個軍械庫也來了,設在江灣,可愛的朱少校,他知道我最需要的是什麼。然後他掏出幾張鈔票給我,我把他的手推回去,他淡然說:「你還是那個脾氣。」像是褒又像是貶,不再勉強。
他什麼也沒問我,倒是我問他時局怎麼樣,他說「壞透了。」我問他在那個單位工作,他說他要去安徽安慶,安徽安慶?我真希望他這句話是個謊,倘若果真,一個月後解放軍渡江南下,東南地區國軍全線潰退,朱少校啊你在何方!
奔到江灣軍械庫,先找我的堂弟棟才和同學袁慕直,他倆都是我在秦皇島從中安排得到工作,劫後重逢,兩人熱情接待。不僅如此,我赫然發現父親也在江灣,蒙他們兩位照料!這一驚一喜非同小可。淮海戰役發生,父親難以留在浦口,妹妹和弟弟把他接到流亡學校裡去住了些時,跟學生一同吃大鍋飯,學校缺糧,他又到上海投奔堂弟。我能脫離解放區回到父親身邊,對他們每個人來說都是個意外,他倆能在我行蹤不明之後照料我的父親,真是今世難見的高風。
我和父親無言相對,多少該說的話都沒說,多少該問的問題都沒問,多少該流的淚也沒流。我們都知道相逢是個奇蹟,但是也知道只有一個奇蹟不夠,下一個奇蹟更難、更不可能。我們等待更大的痛苦,更深的絕望,因而陷入致命的疲倦之中。
江灣區的位置在長江南岸,靠近吳淞口,水運方便,住宅稀少,適合囤放軍械彈藥,聯勤選中這個地方,用鋼版組合了一望無際的庫房。我的工作是每天登記械彈發出和收進的數目,製作日報表呈報總庫,工作清閒,可是我完全不能寫作,因為我喪失了反芻的能力和想像的能力。
我也不再那麼愛看報紙,我彷彿可以料到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情,人若未卜先知,還需要新聞報導嗎?辦公室裡有一份《新聞天地》週刊,那時正是這份刊物銷量最大、聲望最高的時候,我在江灣只接觸到這一份新聞媒體,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從聖約翰大學圖書館找到《新聞天地》合訂本,整理我的回憶。
還記得我到上海不久,代總統李宗仁再派五名代表與中共議和,中共指定代表團四月一日北上,我看到這天出版的《新聞天地》,封面大字標題印著「萬愚!萬愚!」四月一月是西方的愚人節,中共怎麼選了這個好日子!那時《新聞天地》熱心討論國府「畫江自守」,國共「隔江而治」,它說長江以南沒有共軍,長江號稱「天塹」,有利防守,「反共靠水」,國府尚有完整的海軍。它說國府雖失去東北和華北,白崇禧的大軍尚在湖北,胡宗南的大軍尚在陝西,陳明仁兵團尚在湖南,山西有閻家,甘肅有馬家,加上四川和雲南,國府還有議和的本錢。它說史大林反對解放軍渡江,對毛澤東當然有影響力。美國駐華大使赫爾利和美國總統特使馬歇爾調停國共衝突的時候,中共都堅持組織聯合政府,現在中共可以一償宿願了!這些推斷,可以代表當時江南多少人的希望。
可是這一切都是夢幻泡影。
父親原住北四川路底,有一段時間我每天在北四川路上通勤,看我生命中最後的上海。舊地重來,景光變了多少,怎麼處處有衣冠楚楚的人擺地攤?原來百貨滯銷,公司沒錢發薪,改用產品折價相抵,由員工滿街擺攤求售,居然是日本投降日僑等待遣送的景光。歷史絕不重演,只是往往相似!交臂接踵,多少賣美鈔的小販,手中新鈔刷刷響,多少賣銀元的小販,手裡的銀元叮噹響,那是他們的廣告,他們低著頭沿著人行道不停的走來走去,等顧客找上來,一同躲進小巷裡成交。那時販賣美鈔銀元是死罪,馬路作刑場,就地槍決,我曾撞上行刑的場面。可是不久禁令解除了,又准許人民使用銀元,我情感麻木,理智未泯,這就是法律的「相對性」!書本上說,宣信爵士(James
Simpson)是最後一個因盜竊罪而被吊死的人,那麼最後一個上法場的銀元小販是誰?他也該留下名字。三十年後,兩岸政策急轉彎,總有最後一個因「通匪」而判刑的人,總有最後一個因「反革命」而勞改的人,他們應該是重要的新聞人物,讓我們思考法律到底是什麼。
那時人人買銀元,通貨惡性膨脹,「金圓券」每小時都在眨值,餐館賣酒按碗計算酒錢,第二碗的價錢比第一碗價高,排隊買米,排尾的付出的價錢比排頭貴。坐火車的人發現餐車不斷換價目表,一杯茶去時八萬元,來時十萬元。買一斤米、鈔票的重量超過一斤,銀行收款不數多少張,只數多少綑。信封貼在郵票上、而不是郵票貼在信封上。飯比碗值錢,煤比灶值錢,衣服比人值錢。「騎馬趕不上行市」,「大街過三道,物價跳三跳,」生活矯治猶豫,訓練果斷,人人不留隔夜錢。鄉間交易要鹽不要錢,要草紙不要鈔票。
還記得讀過張恨水的小說《大富國》,人人有一本鈔票簿,每一頁上印著「1」字,付款的時候,自己掏出橡皮圖章蓋數字,圖章上刻著「○」字,你愛蓋幾個零就蓋幾個零。還讀過誰寫的《李伯大夢》,李伯打電話,接線生告訴他每分鐘多少錢,通話中間,接線生每分鐘插播進來,告訴他電話費漲了,現在每分鐘多少錢了。算盤本來十三檔,大商店用的算盤加到十七檔,因為交易的款項動輒幾百億幾千億。
那時只見新鈔不見舊鈔,鈔票還沒印好,印製的成本巳急速上漲,許多新鈔不能發出,或發出後成為廢紙。我看見兒童用新鈔摺飛機互相投射,狼藉滿地。政府只有拚命印大鈔,小鈔成綑、還有虛幻的重量和體積,三兩張大鈔在手,才令人孤苦悲悽,命薄如紙。最後新疆省銀行發行過時世界最大面額鈔票,每張六十億元,共印製四百八十萬張。二○○四年五月十四日,美國一位蒐藏家展出這張鈔票,電視螢幕上猶足以令人怵目傷心,這一張鈔票己說明多少人蕩盡了家產。
發行金圓券是個駭人的連環騙局,當初說金圓一圓含金0.22217盎司,但是並未鑄造硬幣,這是一騙;當局定下比例,以金圓券二億換回法幣六百萬億,這是二騙;本說發行總量二十億,馬上又有「限外發行」,這是三騙;然後乾脆無限制發行,最後發行量超出三十四萬倍,這是四騙。他騙誰?金圓券出籠的那天,聰明狡黠的人立刻去換銀元、買黃金,把金銀埋藏在地下,那效忠政府、信任政策的人,紛紛把黃金美鈔送給銀行兌換新鈔,政府騙了最支持他的人,騙得很無情。那時民不聊生,我和父親的生活當然也十分困難。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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