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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由 副 刊

背海
◎蔡素芬 圖◎張立曄

 一隻鳥停在山的這頭,不過啁啾幾聲,群山崩裂,排雲湧落山谷,急流成溪,山移水轉間,聚溪成海。只見崩裂的一塊山陸飽浸日月光華,四周澤氣豐足,陽光隨處一掃,便有人聲沸騰。

 山陸裡的某處,廟會正如七月流火延燒,廟前幾處酬神的野台戲聲樂奪人,淹蓋過眾聲喧譁。不遠處,與外界交通的石橋像在聲樂裡載歌載舞,橋兩邊的樹木葉梢震動不已。

 震顫的葉片如傳聲筒般,把廟會的訊息往外擴散。他走得更急了,像踩在赤焰地,趕著到涼蔭下。不知走了多久,太陽昇起又落下,月亮浮起又隱沒,時日沒有準頭,他只是循著腦海裡不斷聽到的葉梢震動傳來的唱戲聲,及空氣中淡淡的某股特殊木香味,就往這方向來。

 趕路途中,經過田野,野地裡的鳥群跳到他肩上,棲在他頭上那頂呢帽上,玩弄帽沿下短短的鬈髮。那是某個農婦賞了他一碗綠豆粥後,讓他坐在一把圓板凳上,拿起裁布的剪刀,替他把長到背部的亂髮剪了,又送了他這頂遮陽帽。農婦有雙結實手臂,散布曬斑,還有幾處蚊子的咬痕,他真想也能如蚊子般福氣,往那手臂咬一口,卻只跟她說了謝謝,踩過腳下落髮繼續往前行。經過河流,水聲潺潺,水底清澈,打漁的漁夫站在船舨邊,漁網散向水中,他坐在堤岸邊望著尺長的魚隻跳上來又落下去,水面濺起大片水花,開出無數漣漪。他向漁夫討取網邊掉落的魚蝦,漁夫取出小爐替他在岸邊升火,燒熱石塊,魚蝦架在石塊上,鱗片烤硬了,撕下來,露出的鮮美肉質送進嘴裡,鷗鳥撲下來搶食,震動的翅膀撩起風陣,將他破裂的衣服吹得嗒嗒響。晚上他在稻米田邊蓋著乾草睡覺,或在河邊人家的家畜舍簷下縮倨身子,和豬鼾雞鳴一起成眠。

 他走向嘈雜的唱戲聲,空氣裡充瀰香炷的氣味,彷彿整個鄉鎮就是一間大廟,眾人在神的腳下行走。台上的人裝扮冶豔,女人臉上塗了兩團胭脂,裝著鑲金色花邊的漢式戲服,男人一溜長衫,頭戴方帽,塗著白粉的臉上也有兩抹胭脂。他們的唱聲被別台的唱聲覆蓋,台下的大人伸長脖子仔細聽戲,耐不住久坐久站的孩子攢到戲台下,拿了草繩繫在支撐舞台的樑木上盪秋千。戲台外,有人做營生買賣,賣棉花糖的、捏麵人的、賣煎糖餅的、賣手工藝、小孩玩具的,廟會亦如市集,人群流覽其間。

 賣煎糖餅的坐在小爐前燒糖水,燒乾的糖水發了起來,成了一塊糖餅,小爐子常常揚起一陣輕煙,煙起時,那煎糖餅的似乎無形,只見個空爐子在那裡,煙歇時,便見煎糖餅的頭也不抬的在熱盤上倒進加了發粉的糖水,水一下乾了,發成一塊糖餅,煎糖餅的將糖餅挖起置在一旁,小孩等在那裡,手裡握著零錢。

 他經過小爐前,在旁邊尋到一塊空地,撐開黑傘架在地上,摘下帽子頂在食指上轉圈圈,另一隻手舉起枴杖,在原地旋轉,像一種舞蹈,又像是失去意識受了巫蠱控制。飛鳥繞著他棲停,野兔躍過他的 下,孩子們聚攏過來,哦,這哪裡來的人哪,一身破破爛爛,像從古墓裡爬起來,又像從一則傳說裡鑽出來。咦,腳上只有一隻鞋,另一隻鞋哪裡去了,來廟會,起碼要借雙鞋穿呀!小孩吱吱喳喳叫嚷著,大人也轉過身來看。他拿起傘在空中跳了一圈,傘裡開出一朵花,又向空中舞了一下,跳出一隻小山鹿,孩子們鼓掌,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黑傘,彷彿怕一眨眼就錯過一個神技,也許馬上會有一隻大象掉下來。大人們雙手抱胸,冷冷盯著傘下可能露出的破綻。他卻收了傘,將花和山鹿趕回傘裡,架到肩膀上,張開那老是笑著的嘴巴,稀疏的牙齒分散他的語言,聽來口齒不清,似乎在問一個人的名字。甘巴在哪裡?有誰見過他(她)?甘巴有一頭長長的黑髮,在腦後打了辮子,髮梢可以深入地裡纏繞爛泥裡爬縮的蚯蚓。

 哦,誰也沒見過這樣長相的人,有個人說。他們更把他看仔細,好像他就是甘巴的化身。他說,甘巴會往廟會來,他那時這樣說的。他抓抓鬈髮,指甲積滿黑垢,皺紋滿布掌背。

 得不到線索,他踩著綁腿與光腳穿過人群,一步一步往廟堂走去。煎糖餅的抬起頭來望他,望見他背上有一片大大的海隨著走路的姿勢波動。煎糖餅的站起來,跟著那片海前行。一群孩子撲到攤子前,圍著小火爐,手忙腳亂把糖水拌上發粉,倒在煎鍋上自製起糖餅。也有的孩子跟著他向廟堂走去,眼睛一刻不離盯著那把黑傘,期盼他也許等會兒在廟堂裡變出一個會走路的神來。

 他擠過人群,身上一股餿腥味,是從衣服的每個織縫、肌膚的每個毛孔散發出來,經年累積的一股氣味。隨後不遠的煎糖餅的,聞出那氣味裡揉合海洋裡凶殘的氣息,鮫鯊齒下汨汨流出的血腥肉屍味,海在他背上,那股氣息就在身體的移動中四散崩裂,暈染到空氣中,成為空氣的一分子。

 廟裡有喃喃禱告聲,婦女跪在神像前叩頭行禮,旁邊有人擲筊,一組人擲過了,又一組人叩頭擲筊、抽籤詩。他身上沒有半文錢可以買香紙,他像飄一樣從壇前走過,仔細看了看壇桌上的神像。是啊,是這一尊。當初他們捧在手裡,奉在船艙臨時搭起的神壇上膜拜,海上時陰時晴,夜晚風狂雨驟,船上的渡海者爭相擠近這尊神像,腳步隨著搖晃的船身跨過別人身上,蹲伏的人又站起來翻過前面渡海者的身上,眾人擠成一團,人人拖著一溜髮辮向神像尊前討平安。有幾人翻落海裡了,不知是被浪抓走,或被人推下去,清晨浪靜時,丟了幾個人,海岸在不遠的前方,如果擅泳,可以隨著海浪飄抵海岸,但在夜裡落海,風雨蔽月,倖活者更相信得去鯊魚肚裡尋人。

 他依稀記得船影在岸邊停靠,岸邊山巒伏起,像陸地戴了一頂帽子,翠綠而潮濕,樹影幢幢似老早站在那裡等著這一群人爬上去。之後陸續有船隻停靠岸邊,他也從岸邊爬上來,船影卻像塊石頭沉到海裡。沒有船,一艘都沒有,海上沒有交通,岸邊有人家,幾戶正在拆茅草屋改建磚屋,紅色的磚塊堆了數壘,工人黧黑的臉上淌著汗水,而他衣服濕漉漉的,在陽光下走著走著,也就乾了。沒有人看他,大家只顧著各人該做的事,男人蓋房子,女人坐在簷下掏奶餵孩子,老太太劈柴儲薪,他們身上沒有他熟悉的氣味,船艙裡的神像是上好泉州樟木雕的,他聞到那味道尚在遙遠的地方,他那背離無法為生的原鄉的同船人已經深入陸地,在某個地方與神像共眠,他的夥伴甘巴先他爬上岸,他看到甘巴長長的頭髮像溜蛇滑向岸,他得再走遠一點,循著那味道走下去就對了。

 眼睛不知跟著日月星辰幾度流轉,睜開又閉上,愈靠近那氣味,耳邊的喧鬧聲愈大,聽到樹梢震盪著喧鬧聲時,他知道這趟算不出里程的旅程過了橋就是終點。橋那頭,善男信女包圍的廟裡,神像一絲不苟坐在神龕上,身著同一件織鑲金線的衣服,神容泛出木質的光澤,樟木更顯沉香,那要歷經一段時間才會顯現的光澤與香氣,像是用他身上的補丁與磨平的鞋底換來的。他和甘巴在水裡分開時,甘巴用眼神告訴他,「無論如何,要跟著家鄉同來的這船人落戶,神明不會遺棄我們的。」甘巴的眼裡都是水。他們身邊同時迴蕩著船艙裡神像的木香味,一直到爬上岸,那味道就像一個燈塔,他們遙遠的,一前一後,走向那燈塔。先上岸的不知去向,他相信往那味道走去,就可以跟甘巴相會。甘巴是那塊貧瘠的鄉村裡記性最好的人,總記得誰是誰家的誰,誰家的第幾代和誰家結了親或分了房,簡直是個活祖譜,所以甘巴搭上渡船另謀富庶之地時,村裡的人早已攜老扶幼、整裝待發,等著搭回頭船跟甘巴一起到島嶼落戶。

 壇桌上的神像好像在跟他打招呼,無論他走到婦女的喃喃禱告聲裡,或香炷的煙霧中,神像的眼神都沒有離開他,在船上,他怎麼擠也無法靠近衪,沉沉的黑夜灌滿暴風雨的聲音,四周漸明時,他已在海裡。這時候終於靠近衪,走了點長路又算什麼?他高興得旋身起舞,壇桌上兩炷燃著的燭火像兩朵迎他的花蕊,他伸手拔起一朵往頭上插,燭火晃動了幾下。跪在壇前的幾個婦女咬著耳朵交換心得:沒有風,燭光晃動,是神明要顯靈了。她們不斷叩頭擲筊,把所求之事喃喃說了分明。他頂著那朵花,翩然起舞,掃起廟堂幾縷風,紅紗燈的流蘇晃漾,像水草在波浪裡擺盪,陣陣香灰味襲來,他旋轉往背後,迎面撞上煎糖餅的。煎糖餅的兩隻火紅的眼睛望著他,粗啞的聲音問他:「你怎麼這時才來?」

 他一聽到那像有根稻草磨在喉頭上的聲音,就知道是甘巴。

 「甘巴?」他望著甘巴,尋找那頭應該長得可以繫住泥裡蚯蚓的頭髮,卻見一頭蒼灰的平頭。
 
「你的長髮呢?」

 「現在不時興長髮囉!」甘巴繞到他背後,盯著他縐得像波浪的衣服說:「你不該把海也帶來。」

 「啊,什麼呀?我不知道。」他轉過頭想看自己的背上怎麼回事,不易看見,身體跟著背轉彎,在原地繞圈圈。口袋裡的野兔暈得跳到神壇下靜止不動,鳥兒早已飛到廟宇上蹲在青龍旁邊曬太陽。
甘巴捉住他的雨傘才把他旋轉的身體止住。「別繞了,免得海浪又翻覆上來。你怎麼這麼久才到?」甘巴又問了一次。

 「我不知道,我只是在走路,不停的走路。路上有人給我食物,有人為我縫衣,愈走愈遠,人愈多。」

 甘巴擠過膜拜的人群,靠著廟堂一根蟠龍柱後的牆角蹲坐下來,他也跟著蹲坐下來,只見眼前無數男女的腳踝進出廟堂,有穿織錦繡鞋的,也有穿已然破損起毛的布鞋的。甘巴說,他來的時候,神像只供奉在一間臨時搭建的小土廟裡,跟神像一起來的那艘船上的人在這裡種樹犛田挖井,樹結了果,田長了稻,誰家和誰家結了親,生了子孫,子孫蓋了大廟給神像住,慶聖辰做醮,哦,每年都要熱鬧幾次。甘巴一一數來誰家和誰家結親,誰家的誰去外地帶了誰來,多少異鄉人來到這鄉鎮,整個鄉鎮密林成蔭、枝繁葉茂。他更確定他是甘巴沒錯,只有甘巴記得這些。

 「我總算靠近衪了。」他撫著胸脯十分慶幸的說著。

 「你身上的水氣還很重,該把那片海扔掉。」甘巴說。

 「為什麼?」

 「你已汲上岸了,要那海幹嘛?」

 甘巴像在甩掉記憶般的眨眨眼睛,這回,他看清楚甘巴了,甘巴的臉龐就像那和了水剛發起來的糖餅,圓圓胖胖,眼瞼已泡到發白潰爛,難怪除了甘巴的聲音和親屬關係的記憶,他一點也不認得甘巴。甘巴也在望他,望著他一身水氣淋漓。從甘巴眼裡的映影,他看到海水裡的濕悶難受,鹹鹹的海域埋伏凶魚的利齒,每一個聲波都令神經緊束,疑懼利齒正從幽深的海域排浪嗜血而來。甘巴身上沒水,甘巴一直以煎糖餅為生,膝前那爐火早把身上的水氣烤散了。廟堂裡眾多移動的雙腿沁著微微的汗液,香炷的煙絲漫飛,從這片牆到那片牆,與喃喃的祝禱聲纏繞,女士拿起手絹擦汗,男士衣領上的汗水濕溽成一艘船形。他推推甘巴,說:「這是個可以排出水來的地方,又離衪這麼近,你說是不是個可以住下來的好地方呢?」那甘巴已像氣化似的在地上留下一片暗暗影子,任來來往往的足跡踩得不辨原形。他只推到了一股空氣,廟口的鑼鼓聲浪不斷,唱戲的唱戲,做營生的做營生,甘巴也許攢回芸芸眾生裡謀生去了。

 他急著把身上這海去掉,四周望望,他爬上檀桌,鑽到燭台裡,頭上那朵燭花火蕊晃了晃,跪在壇前叩頭的幾個女士正好抬起頭來,看見燭台上的燭火無風自晃,再次交頭接耳稱奇。沒有比住在長年不息的香燭下更溫暖的了,這裡香煙嬝繞,燭火不息,足以烘乾他背上那片海,離神近,又可以聆聽婦女求平安的傾訴聲,那聲音像母親袒露胸懷摟抱嬰兒餵奶,輕聲細語裡,滿溢溫暖的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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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94年4月3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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