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個玩笑
給被時代及命運嘲弄的老兵
◎黃克全 圖◎張立曄

《三輪車伕之家》， 油彩， 97×131cm，1994。

第1個玩笑　陳金和

陳金和，民國六十九、七十年間娶過一名印尼籍太太，僅維持了三天婚期。現獨居在一間半嵌進山壁的瓦房，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

暗夜已深
門前白鶴蘭停止了唱誦《獻功經》

你不興做夢
更不偷偷溜回那片無垠的青青草原

你膜拜的其實是
一個個粉撲撲的
可愛而殘酷的嬰孩
你任他們整晚在屋瓦上奔跑戲耍

第2個玩笑　蕭廣宅

蕭廣宅，在圓環賣苦茶，有一天傍晚回家，連人帶攤子被一輛轎車撞倒，從此傷殘臥床，只好靠七十六歲的老伴賣烤玉米為生。

他每天要搯上百杯苦澀的人生
苦澀的意義是什麼
他苦苦思索半世紀
直到那輛車子為他畫上驚歎號

驚歎號拿走他半隻腿
他不經學習就學會了笑
苦澀的意義就是笑
雖然他們取走了他的腿他的胳臂

第3個玩笑　羅根澤

羅根澤，單身，賣了二十多年爆米花，被車撞死後，警方發現他的財產已被人騙光，只留下一間七、八坪大的小平房，由退輔會託管。

爆米花也喚不醒他
他把自己睡成馬路的一部分
公車剛跟他合演了一齣
音調拔尖的默劇
他忽然能用手指尖聞香味了
也可以用骨骼辨聲響了
原來這就是生命的奧祕
甜甜香香的爆米花啊
甜甜香香的淚珠兒啊

第5個玩笑　周學普

周學普，民國三十八年和弟弟在南京失散，「那天晚上是八月十五，月亮又圓又亮，下半夜，我睡著了，醒過來後發覺身邊的弟弟不見了，我以為他只是外出找吃的，沒想到他再也沒有回來。」「我現在最怕過中秋節了。」他說。

街角有人如豹
竟視月光如寇讎
他取來一把琴聲將時間抹去
千山萬水走過他身上
他原不是懂得怨恨的人
甚至連戰爭踏過他額頭都不知道喊痛

巷口誰在喚他的兄弟
而他拎著自己疲倦的頭顱慢慢
朝一條瘋狂而精細的耳道走去

第6個玩笑　唐韜

唐韜，原居住在中壢龍岡地區健保局對面一棵大樹上，據說長達二十五年之久。平日不與人交談，拒領榮民安養金，每隔一陣子就把該筆款項捐出。九十年夏，樹屋附近垃圾掩埋場大火三天不熄，如今他的行蹤已成謎。

有人看見他走入火中而不焚
說他原是個水火不侵的妖怪
還有人說在去年中秋
他朝一輪明月發出陣陣狼嗥
你，為一朵薔薇墮淚的人
注定要在社會失敗

用言語不說的
眼睛卻都說了
這人世太冷
需要的是場熊熊烈火

第7個玩笑　莊錦福

莊錦福，年輕時長得英俊，背著未婚妻，偷偷追求同學的姊姊。莊隨棉紗廠來台。未婚妻於文化大革命後削髮為尼，給莊留下永恆的傷痛。

情還未到濃時
情就轉薄了
凡是視鐘聲如寇讎的
就讓他變成一塊被搥打的鐵吧
直到把你的全身都打成
一記記狠重的鐘響

情太短
人的一生又太長
為什麼往事會移動得
如此緩慢
就像船舷外的水紋
她哭著跑開的身影

第8個玩笑　孟啟超

孟啟超，年輕時在軍中從事諜報工作，曾潛伏中國，去時十五個同伴，回來只剩下他一人，因忤逆上司，關進綠島十年，目前住在一靠近靶場的山邊。

山的那頭
傳來堅定、而且明確的
殺伐

這是好的
至少這份殺戮是
明確而堅定的殺戮
明確的這邊那邊
堅定的一二、正反
不像

山這頭
連恐懼也是不確定的
不知子彈來自何時何方

第9個玩笑　朱光華

朱光華，山東濮州縣人，二十一歲那年被抽兵上戰場，部隊潰散後來到越南，先是被安排在製茶廠做工，後來他在南越從義的房子被一把無名火燒光，於是他在解放前一年舉家遷到蓋高村。

火光中，誰在桀桀狂笑呀
笑聲或出自他自己口中
他現在唯一的資產只有天空
美麗的天空墜下一滴巨大的淚
羊齒蕨沿山徑嚼過去
吃掉黃昏後，他知道
接下來是他的手他的腳
那時候他將盼願，自己
是頭石獅子

第10個玩笑 莊江田

反共救國軍第二突擊大隊的莊江田，在民國四十二年東山島戰役中傷被俘，他因自己仍是「代監執行」的犯人身分，所以自願留在中國，直到八十三年六月，國民政府通緝他潛逃的時效已過，他才申請回台。

鈴蘭花開的時候
命運實現了這個允諾
四十年的雪國
你曾取野狗的鼻息呵暖
天河的煙波洗條了絕望與鄉愁
直到時間催醒了鈴蘭花
黎明，你開始以雪釀造花蜜

第11個玩笑 吉維萍

吉維萍，河南洛陽人，十七歲那年即投軍，隨著抗日，勦共等戰役，幾乎走過中國各省分，民國六十三年退役，以開皮鞋店、開計程車為業，曾娶一寡婦，後因個性不合終告仳離，現住中壢宵裡墓園旁小屋。

誰判處了你流刑
囚你在最自由的自由裡？
東邊吹來的風，將現實紙般撕碎
假如空虛竟成為你最大的安慰──
猶如遭麻雀嘲笑的稻草人
你寧願自己是一瓣瓣雛菊
即使隨之而來的是一瓣瓣死亡
月芽上升後你駛自己的心成一艘船
任你航向廣袤的牢獄
你緊握住自己雙眼一如使舵
好讓它不忽而朝悲，忽而朝喜

第12個玩笑 車竣基

車竣基，八十二歲，安徽壽縣人，老家世代以製硯為業，家境頗豐，離家時，其母把金鍊子縫在褲腰帶上，來台後，被友人以合夥做生意為幌子騙光。妻早年即罹病去世，膝下無子，現居新竹縣關西鎮山區。
　
雁鼓翅而飛
這世界分明是個夕陽罷了
空曠的是你的軀體而非天空
你想狂喊一句
聲音和憤怒竟猶如概念般虛妄
往前飛行事實上也是
必須不斷逗引自己活著啊
活著為了飛行
然而飛行又為了什麼
直到地平線湧起一句警語
你繼續鼓翅往前
在夕日撞入虛無之前
扶正自己悲哀的頭顱

第13個玩笑 欒坤鴻

欒坤鴻，中士退役，可領半年俸，生前愛喝酒，喝酒後就捧本《莊子》高聲朗讀。

蝴蝶般地死了
假使蝴蝶是美麗的象徵
一隻枯葉蝶在你鼻尖
你的告別
到底有了最後的光彩

更何況，十七歲的妻子
不再回來了
你不用讀莊子　也能明白了
為什麼蝴蝶跟你並沒差別
為什麼哭跟笑並沒差別
為什麼回不回來並沒差別

第14個玩笑 許義雄

許義雄，民國十六年出生於濟南，參加過徐埠會戰。退伍後幹過二、三十種工作。喉嚨受傷，幾乎成了啞巴。

濟南的雪
他預約了離開人世當天的美景
給了他人生意義的故鄉之雪喲
他一生的苦獲得了報償

為一場盛雪而活
為一場盛雪而死
在人聲鼎沸的街道
他靜靜走入雪花紛飛的田野

第15個玩笑 杜吉楨

杜吉楨，現居住新豐鳳山溪廢棄的鐵路橋樑守護室，精通易理、測字、文字學，除月退俸外，平時亦以拾荒度日。

扶桑花
在月光下
靜靜
燃燒著
你佇立的身影，宛如
冬之獅

天亮後你即將
委頓成一尾涸轍之魚

第16個玩笑 向秀文

向秀文，父親是黨國元老，留下不少古物，她就靠變賣這些骨董字畫為生。八十歲後，帕金森症漸重，鎮日笑瞇瞇的。

時間停止
時間的指針依舊滴滴答答走著
妳在愛麗絲的仙境
妳別誤會了，引妳入困境的
白兔子並沒惡意
花園裡引妳驚叫的奇怪生物也一樣
走過一遭預言的甬道及花園
未曾察覺自己走向蒼老的
愛麗絲呀，妳需要一處更深更絕望的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