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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素馨
◎呂大明

 那年我在艾瑪鄉間大宅度假,那塌壞的圍牆成了朔風的通道:風寒冽而呼嘯嚇人的聲響,圓形凹進去的窗子像窟窿似的眼睛,幾抹灰白的雲低低壓在同樣灰白枯樹頂端。

 北風帶來冰雹打在窗玻璃上,好像一群驚慌失措的鳥兒,猛烈地拍打著翅膀。

 夜裡我失眠,就起身穿過走廊到廚房倒杯水喝,走廊上擺飾中古時代的冑甲,光線昏暗,似乎中世紀的武士穿著盔甲叮噹作響在我眼前搖晃。長廊的天花板還保持完整的浮雕,牆上的掛毯雖已破舊,以織金線與各色彩線編織的人物景色依舊是生動的。

 我走到長廊盡頭,走下半截樓梯,突然迎面出現了人影,讓我怵目驚心,原來只是擺在樓梯旁缺腳缺臂缺口缺眼的大理石雕像。

 看到老屋破敗的景象,一種難以敘述的憂鬱氣氛在蔓延著……

 但艾瑪生前就一直住在這兒,她曾是巴黎索本大學的教授,透過師生之緣,她待我特別友善,她對法國文學的偏愛近乎執著。

 回到臥室我嚴重的失眠症並沒有好轉,我拉開厚厚的窗幔,面對黑影魅魅的大湖,枯坐著等待月光出現……午夜時分,月光驅走暗影,連湖邊鉛灰色的蘆花,像幽靈般的巨樹也消失了,其實不是消失,都在月光裡幻化成另一番景象,不知什麼時辰,我在月光照得滿室銀灰中入睡了。

 黃昏時分,我們在客廳喝茶,屋子裡看似破敗,卻呈現過去歲月的瑰麗風格,暗紅色絲絨的窗幔,老舊的橡木家具,天花板的紋飾,從窗外透進來褪了色的黃金色彩——夕陽,還有大吉嶺香茗所散發的香淳味兒……這一切都讓我陶醉,彷彿我們都回到舊世紀。艾瑪和我都是拉.費葉特夫人( Madame de La Fayette)的書迷,最愛是她的《克麗芙公主》( La Princesse de Cleves)。

 拉.費葉特夫人被公認是十七世紀最可愛的女人;她博覽群籍,文學的底子深厚。二十一歲與拉.費葉特公爵結婚,婚後夫婦聚少離多,公爵一直留在家園,她獨住巴黎,她的沙龍經常招待當時名作家如拉.封登 (Jean de La Fontaine )、塞維崖夫人(Madame Sevigne )等人。

 《克麗芙公主》是迷人的愛情史詩,正如開卷時所寫的:「這座皇宮從來沒有這麼富麗堂皇,亨利二世優雅俊美的風儀,他鍾情於黛安娜二十年,二十年始終情深款款……」拉.費葉特夫人以亨利二世與黛安娜的生死之情當開場白,引出另一段如水晶碎裂,光輝豔麗的情感。

 拉.費葉特夫人並沒有被歸類為言情小說家,她是心理小說家的開山鼻祖。

 克麗芙公主自從在羅浮宮舞會邂逅納模爾公爵(Duc de Nemours)就活在十分矛盾的心理狀況中,她敬重她的丈夫,又不能忘情於納模爾,掙扎在賢妻與情人雙重角色之間,在情感中極力自持、不逾越當時的禮教,縱然在她丈夫死後,她也沒與納模爾結婚……

 人們認為拉.費葉特夫人深受拉辛(Jean Racine)與高仍依(Pierre Corneille)悲劇的影響,她塑造克麗芙公主就是典型的悲劇人物性格。

 我們喝大吉嶺香茗,談《克麗芙公主》,談著,談著……窗外透進來的夕陽散布舊世紀傳奇的顏色——那是褪了色的黃金風格。

 法國人尊重別人的私生活,不會逾越禮節,去追問屬於個人生活尊嚴的問題。艾瑪是位獨身主義者,據長輩學長描述艾瑪剛執教巴黎索本大學時的花容月貌:一頭金色的髮,迷人的身段,像英國貴族子弟——法國人諷刺他們為 Dandy, 那樣懂得保養自己雪白的肌膚。

 當艾瑪年事漸長,她的學生仍然稱她為「冬素馨」—— Jasmin d'hiver。冬素馨在灰黯的冬天開出燦爛的花朵,意味著艾瑪年華不再,風韻猶存。但艾瑪始終是位神祕人物,她孤芳自賞,優游於文學的大千世界,深居簡出。

 「 我年輕時最喜歡騎馬,當暖暖的東風微微吹皺一池春水,我騎馬緩行湖畔,有時將馬兒栓在大樹旁,獨自面對湖水唱著歌兒……那年我十七歲,我記得也像往常馳行湖畔,突然湖的對岸出現一位年輕騎士,從那時候我有了一個祕密的夢,我似乎正跨過一片寂靜的黃沙,去尋找綠洲與泉水……我從沒與他交談過,也從沒想到死亡匆匆地結束了他的生命,那麼年輕的一張臉與死亡的距離是多麼遙遠……當我從長輩口中獲知他的死訊,我的悲傷是難以形容的,就像大漠的旅人,連在枯乾的大河中淘點泥漿水來活命的可能性都沒有……」我終於與艾瑪分擔了一個祕密,一個破碎而又遙遠的夢。

 我從沒問起艾瑪抱獨身主義的動機,只聽說她小時候父母離異,帶給她創傷與內心的不平衡。但她很快就忘記童年的傷痕,因為她潛心於學術領域,想當一位優秀的學者、老師,桃李滿天下,她夢想成真。

 艾瑪與我漫步湖畔,剛下過一陣雨,雨後的彩虹像一座彩色的虹橋,低低地架在湖上,幾乎像被濺起的浪花托住似的;如果來一場激流,一定會被沖走,彩虹落在水中一定會化成五色繽紛的流水。

 一種美麗的情緒像湖上的彩虹驀然浮在心上,那是《克麗芙公主》故事中的情節:納模爾公爵偷走克麗芙的畫像,克麗芙公主既尷尬又掩不住內心澎湃的感情,她望著納模爾,他從她眼中知道愛的祕密……

 「我一直不了解當年我為什麼那麼悲傷,一位陌生人的死亡與我生命神祕地牽連,我們經常隔著湖默然相望,他有一雙像湖水一樣藍的眼睛, limpide(清澈),就是這個字,他死後多年,我還夢到那雙眼睛……」艾瑪又憶起往事。

 但人生因緣際會原不可逆料,艾瑪在花樣年華難道就沒有另一份情感來彌補早年那個破碎的夢?來填補生命的空白?她為什麼要抱獨身主義?直到艾瑪死後,她神祕的身世從未被揭開,她裹著神祕的氛圍像裹著殯葬的華衣入葬九泉之下。

 最後幾年艾瑪患惡性淋巴腫瘤。有一回我們去探望她,她要我們將窗子打開,那是晚春時節,落花飛揚,粉紫的,淺藍的,豔紅的……全化成清塵飛絮,落在湖面上……

 艾瑪要我們扶她站在窗前,她望著那片湖,悠悠地說:「生命是任重道遠的旅程。就算是逆的命運,我們也得走下去……但時間就是權威,當掌握在手中的時間已經不多,那深深的悲哀就像眼看這萬物繁盛的季節,而我正在收拾枯枝敗葉準備告別生命的舞台……」她突然將臉埋在兩手間哭泣,悲哀透過那雙顫抖的手流洩而出。以一雙手來描寫臉的悲哀,讓我想起愛倫坡 (Edgar Allan Poe)的句子:

 I could only perceive that a far more than on ordinary wanness had over spread the emaciated fingers through which trickled many passionate tears.

(我見到她的手出乎尋常的蒼白,熱淚不斷從枯瘦的指縫間滲透出來。)

 我們盡說些安慰她的話,明知那些話兒比窗外的落花清塵還輕,起不了作用。

 最後一次見到艾瑪,她自舊書櫃裡取出精裝本的《克麗芙公主》,夢幻似地低語:「它是妳的,當妳重讀這本書,妳會記得我們談《克麗芙公主》那個黃昏。妳的性格就如法國人所說 A fleur de peau——花的皮膚(形容敏銳多感的性格);妳會在文字裡敘述這一切,我會活在妳的文字裡……」晶瑩的光從她眼中散發出來,是夏夜的流光,是端凝肅穆的一顆寒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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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94年4月27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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