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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由 副 刊

那女孩
婷娜.馬奎爾的女兒.上

◎喬伊斯.奧茲(Joyce Carol Oates)
譯◎廖婉如 圖◎蘇意傑

編輯室報告:

  美國著名小說家喬伊斯•奧茲(Joyce Carol Oates, 1938-),迄今長篇小說四十餘部,短篇小說、詩歌、文學論述等近百本,同時致力於時事議論與偵探小說的書寫,使其成為世界文壇上最量多質精的作家之一。同時任教於普林斯頓英文系的奧茲,以如此多種形式與敘述風格的文字語言,展現豐沛而驚人的創作力。曾獲美國國家圖書獎等肯定。

 本文摘自《強暴》(Rape: A Love Story, 2005)一書,故事自婷娜.馬奎爾在小城遭輪暴凌虐敘起,當時和她一同離開派對返家的十二歲女兒,雖逃過最慘烈的劫數,卻也開啟了煎熬黑暗的一段歷程。奧茲在作品中對人性的殘酷與暴力有極其精采的描寫,展現小說家的犀利敏感。

 妳和妳母親被硬拖進岩岬公園的船屋裡的那一刻起,妳開始活在以後。妳再也無法活在從前。妳和妳母親受害以前的童年時光,已消逝地無影無蹤,宛如一抹飄邈的光影,似煙霧一般飄散,不管妳多麼熱切凝望。

 「媽媽!媽媽不要死!媽媽我愛妳,別死。」

  妳以為她死在船屋的地板上了。妳緩緩地爬向她,爬到她被遺棄的地方。痛苦猛烈地鞭笞著妳。妳蜷縮在船屋最烏黑的一角,雙手摀住耳朵,聽著母親受摧殘驚悚的聲音,妳因而相信聽到母親不堪凌虐而死的聲音,相信終其一生妳母親猶如已死,妳見證了死去的她的死亡。

 以後會是很多年,妳仍活在這些年月裡。以後會是妳母親殘餘的一生。
  


 是妳所不明白的,沒人能告訴妳的。強暴,不是某天夜裡在公園裡碰巧被雷打中那樣的插曲,而是婷娜.馬奎爾一生的註腳,隨後,也會是妳一生的註腳。曾經的婷娜,曾經的蓓西,霎那間黯然隱遁。妳母親是岩岬公園船屋裡遭輪暴那個女人,妳是那女孩,婷娜.馬奎爾的女兒。

下班

 卓穆耳順路前往聖瑪莉醫院。在櫃檯詢問加護病房裡姓馬奎爾的病人情況如何。

 濃妝豔抹的櫃檯小姐盯著電腦螢幕皺著眉頭。飛快地敲──敲──敲打鍵盤。她眉頭深鎖地說,病情保密,除非是病人家屬,你是家屬嗎?

 卓穆耳考慮掏出他的警徽給這女人過目。說他是第一個發現婷娜.馬奎爾的警察,他親眼目睹她所遭受的一切,他當然可以知道她是否還活著。

 櫃檯小姐盯著卓穆耳,等著他開口。他木然站著,心思翻騰。

 「先生?你是家屬嗎?還是……」

 卓穆耳搖搖頭,轉身離開。媽的他沾不得,他答應過自己。結了婚,身為人父,他妻子已經疑神疑鬼的,再說,他不是這種人,不是會沾上這種事的那種人。

守夜

 聖瑪莉醫院。訪客時間從上午八點三十分到晚上十一點。妳母親已轉出加護病房,住進四樓的單人房。
外婆負擔單人房的額外費用,媽媽的保險不足以支付單人房。外婆和妳,妳幾乎搬進了聖瑪莉醫院。神啊,只求您讓我女兒活下來。神啊,求您在我們困難時幫幫我們,神啊,可憐可憐我們,讓我女兒活下來,除此之外,我別無所求。

 起初,誰也無法預料婷娜.馬奎爾能不能恢復院方斟酌再三才說出的「意識」。妳在聖瑪莉醫院待了兩天便出院了,可是妳母親仍在加護病房,倚賴維生系統支撐性命,她的情況「危急」,陷入昏迷,她的頭部遭受嚴重「震盪」,顱內有「小紅點出血」。她無法自行呼吸,要靠靜脈注射維持養分。導尿管裡緩緩細流排出體內毒素。腦神經醫師和外婆說話時,面色尷尬,含混其詞。聽到穿白袍的專家嘴裡說我們往好處想吧,真是差勁的玩笑。

 妳看見希望騰空飛起,飄上了天空。彷彿輕薄的風箏被安大略湖 (Lake Ontario)上的勁風撕裂。妳笑了,惶恐不已。

 然而,漫漫守夜後的第六天早晨,妳母親勉強睜開眼睛,斷斷續續醒來。那天和隔日,妳感覺到媽媽費力地要醒過來,彷彿一名泳者在鉛液般的黏稠液體裡使勁地破出表面似的。妳感覺到她非常用力,她強大的意志力。她瘀腫的眼皮跳動,破裂的嘴唇顫抖。「媽媽!」妳輕聲呼喚她。握著她一隻冰冷的手,外婆握著另一隻:「婷娜!我們在這裡,蜜糖,蓓西和我,我們倆,我們陪在這裡,我們愛妳。」

 終於,妳母親從沉睡中甦醒。起初,她孩子氣,百依百順。發生過的事她已模糊,好像是一場爆炸、撞車、還是房屋倒塌什麼的傷到了頭。她剃光的頭包紮著白紗布,粉白的皮膚彷彿小嬰兒一般,妳只想好好疼惜。

 童年已遠逝。可只要妳母親沒能想起她遇到的一切,妳可以像從前一樣。

 凱西來了,好幾天之後。他憔悴,鬍子胡亂刮過,異常害羞,生硬地吞口水。婷娜.馬奎爾的遭遇傳遍了大街小巷,報紙更是鉅細靡遺地報導。在凱西面前,沒人會說馬奎爾那女人,她自找的。

 凱西來探望的時間很短,而且彆扭。他顫抖的雙手捧著匆忙在醫院附設花店買來的鮮花。第一次,帶來一打鮮麗的紅玫瑰,第二次,是錫箔包著的一盆白菊花。他濕潤的雙眸深深凝視著躺在病榻上,鼻青臉腫的女子。他愛她,可妳也看得出來,他害怕,怕緊緊包紮著她頭的白紗布底下隱藏的;怕包裹在被單底下她身體深處的傷害,那最嚴重的傷口。最後一次見到婷娜.馬奎爾時,他們飲酒作樂,快樂慶祝七月四日國慶。最後一次見到婷娜時,她簡直是另一個人。斜靠著他,輕吻他臉頰,說:愛你,凱西!明早打電話給我。

 明早並沒有來臨。對凱西和婷娜來說,不會再有另一個早晨。

 病房堆滿了花束和卡片。即使凱西不再來探望,他依然請樓下花店代送花束上來。夾著卡片,簽上:愛妳,凱西。

 聖瑪莉醫院的幾個護士是妳母親的舊識,是她念高中還是婷娜.基夫奇時的死黨。她們路過病房時會進門來探視她,訓練有素地收起訝異、震驚、難堪和惋惜,不管遇到什麼樣的病患。她們老練地寒喧:「哈囉!婷娜,沒人敢虧待妳吧?」

 換親戚進門,便大不相同。他們的眼神停留在她形容憔悴的臉上,和頭上的包紮。他們絞盡腦汁想說點話,卻仍張口結舌。女人們把外婆拉到一旁,小心翼翼問婷娜的臉會不會留下永久的疤痕。她們問到神祕的「深處」傷口。

 妳沒聽見外婆的回答。妳設法不去聽。

 睡不著,除非媽媽睡了。吃不下,除非媽媽吃了東西。笑不出來,除非媽媽腫裂的嘴巴笑了。

 妳回到了小時候的習性,只想爬進被子裡窩在媽媽身旁,要她摟著妳。雖然媽媽還沒恢復力氣可以抱妳,安慰妳,或親吻妳,妳要把自己發燙的臉埋近她的臉龐,把妳的嘴唇貼上她受傷的唇邊。

 妳的手臂!喀啦一聲拉扯脫臼!想像中妳聽到喀啦一聲。現在已經扳推回原位,但還是常常隱隱作痛。妳覺得手臂廢了似的,像死去的屍身。妳哭紅了雙眼。妳的背脊、腰身、大腿瘀青累累,是那個姓哈伯的踹的。小賤貨在哪裡?媽的躲哪去了?但在媽媽的病房裡妳覺得安全,妳才能入睡。絲絲睡意如浮雲遊移。看見媽媽的夢在飛馳,似雲煙一般閃著光彩,妳微笑。媽媽,等等我!帶我一起去。把頭深深埋入交叉的雙臂裡安眠。直到外婆進來搖醒妳。護士端著媽媽的晚餐進來,餐盤上放著流質食物。

 媽媽讓妳餵她。雖然她可以自己來。蘋果汁、肉湯、像給嬰兒吃的紅蘿菠泥,還有草莓果凍。好好吃,妳和媽媽說好回家後要常常做果凍。

 妳不經意偷聽到,媽媽病房門外一位護士對另一位護士說:可憐的女孩,她女兒,他們沒把她也強暴了,是吧?

 「蓓西?我們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但妳沒事,蜜糖,是吧?」

 媽媽很著急,妳告訴她:我沒事我沒事!

 她睡很多。看電視看一半,她的頭垂了下來,睡著了。妳想依偎在她懷裡。妳希望這守夜沒有盡頭。

 有天,她邊推揉妳的臂膀邊斥責妳,像是突然想起似的:「蓓西,妳沒從屋頂摔下來吧?是這樣嗎?煙火一放,妳沒踩穩,從那該死的破屋頂摔下來,是不是?」


 媽媽被推出病房下樓去做斷層掃描。妳也做過斷層掃描,但不記得那是做什麼的,只知道:跟頭、大腦有關。

 可能腦部已經停止出血了。可能滲出來的血大腦已經再吸收回去了。可能媽媽很快就會好了。目前,除此之外,妳不願再多想。

 花店又代送一束花給婷娜.馬奎爾。護士送媽媽回來時,妳會把花放到媽媽床邊的小櫃上。不是很大的一束花,是花店裡小又便宜的那種。不過,很漂亮:粉紅色、白色、紅色錯落的康乃馨,點點綠葉陪襯。媽媽回來時,妳雀躍地拿卡片給她看:

 婷娜,祝妳早日康復。

 妳的朋友, J.卓穆耳 上

 可是媽媽瞇起眼睛,視力模糊,沒法讀字。而且她一頭霧水,滿腹狐疑。妳告訴她署名的是「卓穆耳」,她說沒有姓這個姓的朋友。說著,她的語調揚起:「我不要任何人可惡的同情,蓓西,去跟他們這樣說。」

 兩位尼加拉瓜警局刑警來到病房。他們答應不會待很久。不會讓病人疲憊或心煩。只是想問幾個問題而已。讓她看看幾張「嫌犯」的照片。

 截至目前為止,已逮捕一些人,案子已開始偵辦。拘留的八個年輕人,每個人的保釋金為七萬五千美金。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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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94年4月25日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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