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斜的島

李敏勇

〈傾斜的島〉是我一九九○年發表的一首詩，也是一本詩集的書名。儘管已走出戒嚴統治的時代，但一九九○年代之初仍然承續一九八○年代末的政治氛圍，國民黨敗象雖會因失去戒嚴統治的宰制力而逐漸發生，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崛起會在這個中國意識症候的島嶼成為繼起的迫害勢力。台灣的民主化和獨立化必須面臨改變國民黨統治後的另一外部挑戰和考驗。

「在權力的黑盒子裡

軍隊操練著統治儀式

槍與砲的影子

鎮壓著土地與人民

島嶼因搖晃而傾斜

在風浪中吶喊

夢的共和國

在血與淚灌溉下發芽生長」

一個獨立於中國之外的台灣新國家是台灣人的夢，夢的共和國就是台灣共和國。戒嚴的長期化，國民黨在台灣的統治讓台灣人體認到中國的統治本質，一種文化邪惡支持的前近代性政治形貌。台灣人從興高采烈歡迎祖國，到被祖國殺戮掠奪，這是戰後台灣歷史從悲劇性開端走過來的軌跡。被中國人民逐出的國民黨中國，藉著台灣而得以倖存，但其統治意識並未感念台灣，而是充滿要求台灣感念的意識。藉著文化和教育的解釋權，國民黨中國鞏固其殖民形勢，並且為排除內部風險，殘酷打擊異己。白色恐怖就是繼二二八事件清鄉之後，殘酷清除共產黨中國意識的罪惡歷史。

這樣的國民黨中國，在一九九○年代雖然依靠台灣人總統和黨主席李登輝的本土化努力而得以在選舉形式下仍維持統治權力，但本土化和民主化的同質性畢竟不是國民黨外來體制可以接受的轉換邏輯。李登輝之與國民黨斷裂，國民黨的本土化不再可能，重獲台灣統治權力因而也不再可能。兩次總統大選，連宋的分與合都無法改變國民黨日薄西山的命運。這時候，共產黨中國取代國民黨，成為台灣的噩夢。

走入二十一世紀了，改變國民黨統治已是阿扁總統第二任期了。但是二十世紀的台灣歷史陰影：日本殖民統治和國民黨中國類殖民統治的台灣歷史陰影仍然未能清除。阿扁總統、民進黨政府雖然在形式上統治台灣，但國民黨中國的影子政府似乎仍然存在著。藉著民主化、自由化所提供的空間，藉著文化教育和大眾傳播的牢固控制和解釋權，影子政府抵制、杯葛著阿扁總統和民進黨政府。

以在野黨的角色，國共在中國的殖民統治意識裡，共同壓制著阿扁總統和民進黨政府。連的中國國民黨，宋的中國親民黨，相互各別苗頭，但共同扮演類似角色，等而下之的還有中國新黨…。一九四九年從中國大陸潰退來台倖存了半世紀的中華民國，成為國民黨中國籌碼，失去統治權力之後，這樣的籌碼成為國民黨謀求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共同制約台灣要發展新興民主國家的政治資本。

從前，國民黨中國以槍與砲的影子鎮壓著台灣的土地與人民。現在，共產黨中國同樣以槍與砲的影子威脅著台灣的土地與人民。台灣共和國的夢，面對國民黨中國和共產黨中國，一樣在血與淚的灌溉下發芽生長。但問題是，取代國民黨統治的阿扁總統和民進黨政府怎樣面對「中華民國」這個虛構的國家？如何走出中國的迷惘和迷障，建構出一個超越國共內戰殘留形勢的國家？

滴淌在台灣這塊土地的血與淚，不是為了灌溉在台灣的另一個中國而流的。在台灣的土地上，為了不再滴淌血與淚，生活在這塊土地的人們要有覺醒心靈，要有新興民主國家的視野，要有建構自己國家的意志和感情，要扶正傾斜的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