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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青的菜單.下
◎陳祖彥
和溫暉發展出吃的關係大概才四、五個月,當時的感覺是人生老調重彈,不同的是,雖然是老調,彈奏者的功力,讓老調看來有世紀末的韻味。
一頓美食,追究起來,其實是災難。發現可以探索另一種街道風景,成了災難中的閒情。
從街道走進餐廳,靈青解釋成街道的延伸,可以激發某種想像力,為什麼人有時候想迎接災難,可以想知。
那天學生們都回了家,教室空了,等待她和溫暉的是不遠的車程,還有另一種微妙的人與人間的距離。
「我們去那裡吃吃吧!」大約是兩人一起說的。
靈青感謝他上週代課,兩人一路談學生的趣事,奇怪並沒有可以書寫的心情。
那時候,她沒有告訴溫暉自己還是記者。九七之後,她深感世界遼闊,自己的視野還在舊的世紀,環遊各國的想望轉變她成為有夢想的人。
很年少的時候,她看完一部電影,忘記了片名,卻記得走出電影院後,頓悟人生是一齣戲,自己是當然的女主角。
戲當然和電影裡的戲不同,可是戲裡的女主角都極漂亮,論起漂亮自己不夠,這回想,非得漂亮女生才能環遊世界,大約也是笑話。總得有點錢吧,讓她看看外面世界在做什麼,以補償沒看到的九七。
花點小錢,讓肚子滿意是現代人的專利,以更大代價滿足味覺也不為過吧!似乎該這麼思考。
靈青感謝溫暉,第一次邀約就提出好構想,讓飯局能延續下去。
她雖然總說:「下次我請客。」卻有意或無意讓溫暉出錢,這樣才把溫暉推斷成追求者,是她的自由,反正傷不了溫暉一根毫毛。
生活的悲哀在於沒有什麼好去推斷,沒什麼拉拉扯扯的事,去牽連別人和自己。
她二十六歲,沒結婚,有時感到正在衰老,到底經歷了什麼,她的閱歷不夠悲涼,怎就老了呢?
幾年後才想到,二十六歲,一切在不上不下的狀態,竟和悲涼有點類似。而她,從二十六歲就開始老,反而以後有時候又年輕了些。
和溫暉吃飯以後,讓她微微透出不知道哪裡流出來的力量。
●
那天,靈青在書房蹀躞,將日曆翻到上個週六,尋找中的餐廳號碼沒神躺在雜亂的字跡中,字跡就像隔世出現的符碼。
她和溫暉上週末品嘗瑞士師傅主廚的鵝肝醬牛排、牛髓清湯,這些令她感到,人有味蕾是幸福的。
阿爾卑斯山脈的綿延、狀闊,常年不全融的雪,大小清澈的湖,還有伯恩城的鐘樓、噴水池。她好像走在中間,微風拂過面頰,一個人走,彷彿走向安謚的、靜美的更遠的地方。
好在仍能提醒自己該說話了。
「湯很鮮!」
「牛排很嫩。」
她心裡想的是,本來想在家喝一杯大黃瓜汁。這比大黃瓜汁像晚餐多了。事後靠運動減重算不上浪費時間。
現在只能說這些。就想不出別的?不能沉默。
那次,不足的是去得太遲,沒能靠窗。後來訂妥靠窗的位置。訂位的時候,感覺不是非溫暉不可,既然是溫暉,更好。
重要的是,靠窗的話,湖泊、山水和鐘樓似乎成為較短的距離。現在就是這種感覺。
初次和溫暉相約在小型的法國餐廳,溫暉提議的,她聽過,沒去過,那裡有些吵雜、味道卻很甜香。是很狹小的法國鄉村菜餐廳,甜香讓她聯想起巴黎。
人聲太雜,又是初次約吃,回家躺臥床上,才感覺行走在羅浮宮和巴黎鐵塔之前會怎樣得意,和無數觀光客擦肩走過,彼此會是什麼眼神?
偶然怎樣發生,有時候讓人和命運、幸不幸運混淆,或相比較。不管怎麼樣,成就後面一節節的雜文書寫。
她常常想為了吃所帶來的想像付錢,結果都由溫暉付,不滾燙的話題來來去去。後來變成大半自己在說。
是怎樣的話題才算滾燙呢?
大概有這個疑問的緣故,她特意努力想的時候,常浮現大學時代江華的臉,尤其是吃東西時候的嘴。不經意間,總和面前的嘴相疊。
她不時想起江華說過:靈青,就是胖了點。
現在的溫暉,會成為第二個江華嗎?她凝視他,黑眉微揚,嘴有些闊,鼻準稍隆,面色紅紅的,在補習班就留心過,並不老,給人的感覺就不是單身。
她不知道陌生人怎麼看他們,也許像談事情的朋友,或者就像餐廳裡的男女,什麼都不像。溫暉不見得比江華帥,江華是另一種典型,卻也不見得較遜,重要的是,這幾年,她悟到,她十幾歲時候腦裡的影像,是電影裡的人跑進小說中,使小說人有了電影味,或小說裡的人跑進電影裡,讓電影人有了小說味。單單在小說或電影中就不存在,硬要附會,想找到一個,更讓她好笑。自己的故事當電影或小說看,趣味性其實不夠。甚至連可以欣賞都談不上,再說,自己也不像電影或小說裡的角色。
她因一日日老去而不安,失去的不僅是歲月,更是閒情,她又要求內心平衡的東西了,以往江華給過,現在溫暉毫不遲疑的給。
有一首常哼的抑揚老歌,第一句歌詞是:「Pretend you're happy when you're blue.」,可以喬裝的心情不少,和溫暉共餐,心情在喬裝與不喬裝之間。
共餐時候常感覺窗外細雨,相信只是感覺,甚至室內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傳來滴滴答答?
這時候,靈青透露,她不知道將來做什麼?她想轉行。一邊說、一邊笑,愈來愈覺得人與人間微笑時候的表情,可以測出兩人之間的距離。她已經說過,她是記者了。
溫暉讓她不敢深究,結過婚的男人和女子共餐,到底心裡想什麼,什麼都沒想,就是太太不會煮菜,又不喜歡一起外食?
最好吃過就吃過了。像每件快樂、不快樂的事,過完是歷史,歷史不見得都有意義。
「既然當了記者,就當下去嘛!妳有經驗,可以跳槽。」這次,溫暉有回話,神情還很認真。
靈青搖頭:「沒有重要的新聞了!」
「開玩笑!」
「沒有我想跑的新聞了!」
「妳想跑什麼?」
「九七」
溫暉大笑:「一九九九澳門回歸呀,是不是大新聞?」又說,「換個地方,到時候去澳門。」
靈青搖頭。
「聽說澳門的東西滿好吃。」
「真的去到那裡,吃哪重要?」靈青懶懶的說。
「你巴望台灣有水門案件?」溫暉難得開玩笑,或者他原本就是愛開玩笑的人。
「有嗎?」
「打仗?」
靈青理出不滿意的是什麼了,主要是現在的狀況,沒幾個採訪對象是她喜歡的,公司內部影劇雜誌的格局就是這樣,他們會的,她也會。但是必得去接觸,還不能洩底,偶爾還得讚揚。薪水不錯,又絕不能和那些採訪對象比。
她想起她和江華交往的年代,女孩子不隨意和男子單獨共餐,現在共餐的原因近千百種,採訪、扯淡等等,為了尋找源頭,常常愈想愈不知道方向、根源在哪裡。
就算現在,是想知道一個結果,想知道溫暉到底結過婚沒,到底為什麼喜歡和她吃飯,就算是這樣,是不是沒有題目,偏偏在找題目呢?
電影《芭比的盛宴》大體是深刻的記憶,確鑿的畫面是芭比宴客前,訂購的生動大龜、誠心的祈禱、愉悅的吃相。
另一部《廚師、大盜、他的妻子和她的情人》只證明吃和罪惡間的關係。
愛是恆久的忍耐與等待,沒法在《巧克力情人》觀後,變得更具證明力。
她沒法否認這樣吃是歡悅的,吃和更深層的欣悅關係,卻不知道怎樣才能得到明證。想到的都是電影,變成話題不太突兀?笑一笑說:
「真的不知道該做什麼。」
●
這次走進餐廳,先看到四周西班牙風味的攝影,服飾,再是音樂,兩人坐定一會後,菜端上桌,兩人探險般吃食烤乳豬、炸牛奶,在蛤蜊為主的海鮮湯中,嘗到腥鹹。因而,滿足一點點好奇。
每次的好奇從一桌一椅、牆上擺設、侍者笑容中抽長,蔓延至溫暉的背景、心境……總括來說,似乎人們的好奇總在不同的時空、相異事件上引爆,等差不多消耗掉,生活無疑就剩下沒趣了。
生活的記憶,必須像意識流般顯影,不然缺乏動感吧。塞維亞的鬥牛場,馬德里的太陽門廣場,巴塞隆納的聖家堂和蓋爾公園遊樂場,廣大賽哥維亞麥田收割期的景觀,甚至西班牙聖地牙哥德恐波斯特拉大教堂一個個景清晰、亮眼,似乎永遠不能更真實,可觸摸一點。
朋友的類型多:吃飯的朋友,談天的朋友,旅遊的朋友,總和溫暉吃飯,想像中的旅行卻沒有他。
這次,沒聽到什麼雨聲,每次走出異國風味的餐廳,感覺裡面每個人的外表都看不出對吃有特殊偏好。餐廳外人來人往,面向盡是隨時能跨進異國風味餐廳門檻的。這個門檻沒什麼特別,跨過以後,又為什麼就覺得來到特殊的地方?
平常就是正常。不過,人不僅僅吃,還得觀察、思考,否則吃只是餵飽肚子,不是太辜負餐廳的裝潢師?
這次,溫暉主動發話:「想好將來要做什麼?」
靈青搖頭。
「寫小說,編劇都可以,妳好像會喜歡。」
靈青有些驚訝,溫暉和她吃飯,不僅僅是打發時間。
「不像工作。」
「為什麼?」溫暉停頓切割的叉子。
「就是不像。」
溫暉敘述不久前在美西念書,每天出門的時候插插頭,夜晚推門掀開鍋蓋,看到一鍋飯,和另一鍋排骨或雞。
這是必須。溫暉說。
有多少必須?台北這麼多人在餐廳吃飯,在補習班上英文課,在看雜誌和報紙上的新聞。在這麼多必須之後,期待的是人生的轉捩點吧。
靈青曾經在補習班倒水的時候,看到溫暉的背影,確實想到他似乎不得意,他學語文,當然有才華,可是這麼多人學成回來,他的才華就變得有限。
後來,她腳踏補習班的長廊上想:
近日約會的時候吃、說都不少,似乎該說的話都說盡了。
這麼快找不到話題。
話題確是找來的。她想起英語會話中,教人們尋找話題。
What's news?
有什麼新鮮事?
有什麼新鮮話題?
沉默。
刀叉微響。
侍者晃過。
因為溫暉的問話, 現在他們又有話可以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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