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室報告
　甫以睽違了二十三年的第二部著作《基列》（Gilead），連續獲得今年美國國家書評獎與普立茲獎的美國作家瑪莉蓮•羅賓遜（Marilynn Robinson, 1947-），文學創作量極少而皆備受矚目。〈雪融之後〉即摘自羅賓遜的第一部作品《管家》（Housekeeping, 1981）。文中，作者以細緻如纖毫的筆觸，敏銳拂及大雪景貌與人情幽微，進而層疊出驚人的文字建物，展現寫作者獨到的目光與筆鋒。這部處女作曾獲當時的美國筆會／海明威獎。羅賓遜現任教於愛荷華重要作家工作坊，自一九八一年迄今，共有二本小說與二本文集面世的她，咸被視為美國具代表性的作家之一。

◎瑪莉蓮•羅賓遜（Marilynn Robinson） 譯◎李佳純、林則良
（圖／美聯社）

　 希薇到來後的那個禮拜，指骨鎮有三天陽光燦爛，其他四天細雨芬芳。頭一天冰柱急速地滴下水滴，讓屋簷下的碎石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還彈彈跳跳。

　雪在陰涼的地方呈粒狀，在陽光下變得很柔軟，潮溼地吸附在任何它所覆蓋的東西上。第二天，冰柱掉到地面而碎裂，一大塊厚重的雪就掛在屋簷邊緣。露西兒和我用木棍把它捅了下來。第三天，雪變得密度很高，很有可塑性，所以我們用雪做了一個雕像。我們把一個大雪球堆到另一個大雪球上面，拿廚房的大湯杓來雕刻，直到一個身穿長洋裝，雙臂交叉的女人已然成形。讓她側著臉是露西兒出的主意，當我跪在地上在她的裙襬削出褶層的時候，露西兒就站在廚房的凳子上，塑造她的下巴、鼻子和頭髮。結果我把她的裙子雕得離她屁股有點遠，而她的雙臂又交叉在離胸部太高的位置。這純粹是意外──不是這裡雪比較硬，就是那裡雪比較軟，我們拿來塑造這個女人雛形的大雪球，因為連黑色的枯葉都滾了進去，有些地方我們還是得用乾淨的雪來糊──不過她還是變得愈來愈有模有樣了。雖然她怎麼看都很粗糙而且歪歪斜斜的，但整體而言，她的體態就像一個站在寒風中的婦人。我們彷彿召喚出一個幽靈。我們脫掉外套和帽子，靜靜地雕塑這名婦人。那是第三天陽光燦爛的日子。深藍色的天空，連一絲風也沒有，但到處都聽得到冰雪融化的涓涓滲水聲和潺潺細流。我們希望這位女士可以撐到結凍，然而當我們還在將她四周灰色的雪踩平時，她的頭滾了下來，在地面上摔個粉碎。這場意外讓她失去一條前臂和一只乳房。我們滾了一個新雪球來當頭，不過它把壞掉的脖子壓垮，然後它的重量又讓一邊的肩膀掉了下來。我們進去裡頭吃午飯，等我們再出來時，她已經成了一個被野狗尿成黃色的矮胖子，我們沒一個人還對她有興趣。

　正好在那時候，下幾天雨就會釀成大災難。雨讓雪融得更快，但沒有加速地上冰的溶解。所以三天過後，指骨鎮的房子、畜棚、穀倉和倉庫全像是吃了水而翻覆的方舟。雞群棲息在電線桿上，狗兒們在街道上泅泳。我外婆常誇口說水從來沒淹到我們房子，但那年春天，水淹過門檻，地板積水有四吋深，迫使我們連在廚房煮飯洗碗都得穿靴子。我們在二樓住了好幾天。希薇在梳妝台上玩單人紙牌，露西兒和我在床上玩大富翁。堆在門口燒火用的木柴堆得很高，因此大部分還夠乾燥，還可以燃燒，雖然會煙霧瀰漫。木堆裡都是蜘蛛和老鼠，餐具室的窗簾桿因為窗簾吸水之後變重，彎得很厲害。要是我們打開或是關上一扇門，房裡就會掀起一陣波浪，讓椅子搖晃，讓廚房櫥櫃底層的瓶瓶罐罐鏗鏗鏘鏘。

　雨下了四天之後，太陽又在潔白的天空上出現，灼熱而令人暈眩，那些逃到高地去的人划著小船回來。從我們臥室的窗戶，可以看到他們輕輕拍打著屋頂，透過他們閣樓的窗戶往裡面探望。「我從沒見過這樣的事。」希薇說。水面比天空還燦爛，一棵高大的榆樹，就在我們的眼前慢慢地倒向對街。從樹頂到樹根，有半截消失在燦爛的水光當中。

　指骨鎮從來就不是個讓人印象深刻的小鎮。它得承受過大的地理環境及肆虐氣候的考驗，還得忍受和整個人類歷史文明無涉的折磨。洪水衝垮了很多墓碑，更讓人寢食難安的，是當洪水退去後墳墓下陷，使得墓地看起來就像一個個窟窿或餓扁的肚子。圖書館裡頭，洪水淹到三層書架的高度，讓杜威十進位分類法漏洞百出。根本不會有人去計算掉了多少條有繐邊的地毯，或是損失了多少個鋪有針織繡花的腳凳。霉菌緩慢侵染了結婚禮服和照相簿，以致於當我們翻開封面的時候，封面的皮革就在我們手中化為齏粉，而一翻開時那種強烈的氣味，就跟掀開一片木板或是一塊石塊底下所聞到的一樣。指骨鎮大多數的財物不是污損就是完全毀壞，不過也許這些財物本來就沒啥價值，因此損失也就沒那麼叫人難以消受。

　隔天天氣非常晴朗。水面如此平靜，因而那棵倒下來的樹沉在水裡的半截樹幹，被高於水面的另外半截和樹枝倒影銜接起來。兩隻貓終日在樹枝間徘徊，用前掌抓抓小漩渦和流水。水開始漸漸退去。我們聽得到湖在水的重壓之下呻吟，因為湖上的冰尚未融化。冰層還很厚，呈石蠟的顏色，底下有巨大的白色泡沫。在正常的天氣下，湖面低窪處會有約一吋的積水。洪水的重量讓冰層開始疏鬆，成為纖維狀，而非變得柔軟易碎；冰層扭曲拉扯，如同綠色的骨頭不易折斷。整個下午就聽到湖淒厲的慘叫聲，陽光耀眼奪目，積留的洪水幾乎像被清朗無雲的天空拿來映照自己的無瑕鏡子，盈溢而晶瑩剔透。

　露西兒和我套上靴子走下樓去。客廳充滿了陽光。我們從樓梯到門邊的跋涉，攪動一連串朝向地板的複雜水流系統。四壁間以及天花板上都波光粼粼。沙發和扶手椅顏色古怪地暗沉。它們椅背的填充物都掉了出來，坐墊的中間都有淺淺的坑。我們手一碰，水就滲出來。那幾天，淹進來的水在屋裡沏了一壺放了亞麻、馬鬃、和破布漿紙的茶，那個氣味之後一直盤旋不去，雖然我再也沒碰見過類似的情境，但直到目前這一分一秒那氣味仍叫我記憶猶新。

　希薇穿了一雙我外婆的靴子走到走廊，在門前看著我們。

　「我們該動手煮晚餐了嗎？」

　露西兒用一隻手指頭戳戳沙發墊。「你看。」她說。她才把手移開，那灘膿水就不見了，不過凹痕還在。

　「真是要命。」希薇說。湖那邊不斷傳來更激烈的扭曲拉扯、衝撞、猛烈撞擊和冰破裂開來的恐怖聲響，那是向南流的流水把大塊的碎冰往橋的北邊堆擠。希薇用她的腳踝踢了一下水面。漣漪向四面牆的方向擴散，餘波再從四面牆蕩漾回來，彼此互相穿透，櫛比鱗次的光波在屋子四周瀲灩。露西兒用力跺著雙腳，直到水花在牆壁上濺了起來，就像水桶裡提著的水。廚房傳來低沉的撞擊聲，蕾絲窗簾被泡過水之後的重量撐開而鬆弛，被拉了開來而且翻轉過去。希薇牽著我的手，拉著我邁開大步跳華爾滋的六步舞。房子在我們身邊旋轉。露西兒拉開前門，這個舉動所導致的位移，讓堆在門口的柴堆一角塌了下來，撞翻了一把椅子，曬衣夾從袋子裡灑落出來。露西兒站在門邊，向外張望。

　「聽起來橋好像快斷了。」她說。

　「可能只是冰吧。」希薇說。

　露西兒說：「我覺得西蒙斯家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了。」

　希薇走到門邊，盯著街上一塊黑色的屋頂看：「實在很難說。」

　「那些樹叢之前在另一邊。」
　
　「有可能是樹叢搬了家。」

　希薇和我動手生起一把冒著濃煙的火，把水燒開了泡茶和煮湯，露西兒把塌下來的木柴堆好，用掃帚把浮在水面上的衣夾掃到餐具室的窗簾後面（我們在拿燒火的木柴前，會用同一把掃帚重重的拍打堆在門口的木柴堆，好嚇跑蜘蛛和老鼠，避免牠們咬到我們手指或掉進袖子裡，抑或是被爐子裡的火焰燒死。）莉莉和諾娜，對出門購物心懷恐懼，又怕被雪困住或是臥病在床，早就在食物儲藏室裡囤積了大量的罐頭食品。就算再淹上十幾次水我們也熬得過去。不過，叫人不安的是，姨婆們的恐懼反倒成了先見之明。

　我們把晚餐拿到樓上去，坐在床邊望著整個小鎮。看來西蒙斯家真的脫離了地基。當太陽在幾隻落難狗的吠聲和一隻昏了頭公雞的啼叫中西沉時，一陣微風吹皺了水面。湖邊傳來的撞擊和呻吟絲毫沒有減弱，到了夜裡聽來分外可怕；山巒間的夜風聽起來就像有人吸了長長一口氣。樓下的淹水就像盲人進到陌生屋子，四處碰撞，笨拙地摸索；不過屋外的淹水則發出嘶嘶聲和水滴聲，就像你的鼓膜受到水壓，也像昏倒前一瞬間你所聽到的聲響。

　希薇點了一根蠟燭。「我們來玩瘋狂八點（Crazy Eights，一種紙牌遊戲）。」

　「我不是很想玩。」露西兒說。

　「那你想做什麼？」

　「我想去找其他人。」
　「現在？」

　「嗯，明天吧。我們可以涉水走到高地，四處看看能不能找到別人。一定有很多人在山上露營。」

　「但我們在這裡好好的，」希薇說：「我們可以自己煮東西吃，睡在自己的床上。還有什麼比得上的？」她洗洗手上的牌，發牌玩單人紙牌。

　「我覺得煩。」露西兒說。

　希薇揀起一張一點，把底下的牌面翻開。「是寂寞，」希薇說：「很多人都受不了寂寞。我認識一個女人因為受不了寂寞，嫁給一個跛腳的男人，在五年內生了四個小孩，但這一切卻對她毫無幫助。然後她想到可以去探視她母親，於是她湊了點錢，帶著孩子們開著車大老遠地來到密蘇里州。她說她母親變很多，就算在路上碰到了也認不出來。老婦人看看那幾個小孩，說她在他們身上看不出任何家族遺傳，她說：『你只把悲傷留給自己呀，瑪莉。』所以她只好轉身回家去。但她丈夫不相信她離家出走只是去看望她母親。他認為她要帶孩子遠走高飛，半路受到驚嚇所以才折回來。從此以後，他對他們任何一個都沒了感情。不過，他也沒活多久。」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