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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不在此地,在一個無可名狀的他處
臉像一個容器,
裝滿了字句魔術的片刻來臨了
虛構對白互補的自我表演從來都在

◎孫梓評  圖◎魏禎宏

「閉上眼睛」系列,油畫,27×19cm,1997∼2005。

 01
 幾張老照片落了一地。

  照片凝住時間與孩童的臉。一張一張,我蹲在地上,用指尖撥開,專心閱讀起來。照片裡每一張都是我。是穿著紅馬車紋飾白襯衫、藍短褲,足蹬咖啡色短靴的我。是擁抱著充氣兔寶寶,齊肩並坐在家中餅色老沙發上的我。是披上企鵝短絨外套,安靜獃坐在公園鐵條椅上的我。是攀著南方某度假樂園一隅,與幾隻其實塗漆簡陋的堆疊鴨嘴獸合影的我……
 
 我逐一讀著照片裡自己的臉,約莫三到五歲的年紀,已經懂得使用簡單話語表達意志,但不足以陳述思想,或者,無所謂思想。不知為什麼,每一張照片裡被捕捉下來的臉,都不是笑,那神情彷彿在思考著什麼(而非取悅著什麼)──世界不在此地,在一個無可名狀的他處。

 臉像一個容器,裝滿了字句。

 如果使這些字句擁有邏輯,它們會透露出什麼?

 拾起散落的照片,我想起,在盲目匆促失序的生活裡,偶爾我穿越人群與城市裡濛熱的廢氣,會突梯感覺到臉的存在。臉的觸感。臉的表情。臉的意見。臉是可拆卸與可重組的嗎?我如何正確地使用與清理臉龐,使它在安全無虞的狀況下,正確健康地存在著?

 偶爾在沐浴時,我卸下十歲那年開始配戴的眼鏡,雙手沾染洗面乳與水緩緩搓揉生出泡沫,雙手觸摸額頭眼窩鼻頭雙頰,惶惶未知的空檔,以失焦但近距離逼視仍能模糊辨認的鏡中的自己,我看見一張臉。

 一種奇異遲緩的感覺漸漸萌生,像一株晚熟的植物在我體內發芽。那臉,是一張相當陌生的臉。就像偶然被迫在額滿的電梯裡,無可回身地必須直視身旁或高或低的臉:中年男人微微發白的鬢髮、粉領貴族精緻的彩妝與髮型、快遞先生狼狽的安全帽或連身雨衣……相同的窘迫與違和感,我花費好一些時間,低頭沖去臉上的泡沫,望著鏡中每天陪伴自己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巴,令人恐懼的陌生如此龐大擴展,我可以看見,但無法辨認它。

 如果有一層薄膜可以撕去,我其實也好想否認,在五感衰頹、五官無可避免往老朽方向行去的肉體,其實不等同於內在之我?我能否舉行一個證明儀式,訴願眾人,我體內有一個徘徊許久的靈魂,像躋身在方格裡的樹椏,它其實一直都綠意盎然,接受欲望的澆灌,承受時間的壓擠,但不承諾為任何目標物改變。
那個靈魂方物,從我無意間再度凝視的童年相片開始,在意識的原點,早已經任性地選擇好自己的顏色與形狀,它冷眼又頑強地看著我隻身旅行的世界、遭遇的人事、享用的食色,彷彿不存在般被經驗、被穿越,但其實它一直都在那裡深深地看著。

 是它在記憶、情緒、感覺,而不是我的身體、五官、臉。

 但我要如何才能獲得那種能力,看見比臉更深的自己,與它對話?

 世界不在此地,在一個無可名狀的他處。

 臉也是。

02
 當每一次快門捕獲了臉,臉的歧義性就產生。每一張臉都只負責一種轉運。

 快樂的臉。憂傷的臉。幸福的臉。微慍的臉。跌倒的臉。渴望的臉。豁達的臉。剩餘的臉。隱藏的臉。過度的臉。結束的臉。中間的臉。黑夜的臉。液狀的臉。

 每一張臉都像削薄的時間。

 臉在超越。臉在遺棄。臉在客觀。臉在書寫。臉在流動。臉在試圖。臉在允許。臉在交涉。臉在維持。臉在建設。臉在對摺。

 每一片時間都接待了一張臉。

03
 有時候也漸漸覺得,腳,是我的另一張臉。

 小時候每到秋天,空氣中揚起一股飽熟的稻穀滋味,彷彿整個世界都變成一張金黃色的紙,風在緩緩爬梳,寫幾行無人讀懂的字,屬於童年的蒼白與苦悶,而我的腳,便開始因為皮膚與衣褲的磨擦,刮出深深淺淺的紅斑。總是,從一種緋聞般的桃紅,漸層地拓深成長長短短的暗色版圖。每年總有幾回,爸媽必須驅車載我前往熟識的,有著一張鬍子臉的鄉下偏方醫生那裡,領購一款神祕的乳白色外敷藥,然後,像是得到了救命仙丹一樣,心滿意足地回家。

 為了擁有一雙美麗的腳,懶散的我用心殷勤地擦拭,衷心期盼自己也能改頭換面,擺脫秋天的咒詛。然而,我懷疑其實那藥是敷在心上的,只能安慰一顆愚騃的童稚心靈,因為每每,必須等到秋收之後,稻子被秋陽蒸熟,農稼工作告一段落,空氣中不再飄送著那股令人悵惘怔忡的氣味;我的腳,才會在一個平凡無預警的冬日剎那,不藥而癒。

 後來,我長大了。

 不知道是因為自己或這世界體質的改變,我竟擺脫了多年來的惡夢。秋天到來,除了感受涼意與青春的流逝速度外,腳上的紅斑也已缺席許久,偶爾在異鄉聞見類似曬穀的味道,在未有心理準備的瞬間,竟也微微鼻酸,像遇見一個同穿膠質雨鞋長大的青梅竹馬,彼此都明瞭對方私密底細。

 近來,不知因何緣故,腳上的紅斑又有復發的趨勢,好像一把未燼的火,在我體表的荒原上燃草,每一沫星星火種,都能灼燒出一小塊醜陋領土,那就像是沉睡惡靈如今終於睡醒,發了狠要來尋仇。於是我只能束手無策地,看著自己的腳無助陷落在一種攻防戰中。皮膚像一層敏感的試紙,哪怕輕輕一道指痕,都會出現令人沮喪的留言。

 每遇到必須穿著短褲的時段,我總是多心地接收來自他人目光,彷彿迎面而來的注視都降落在我的腳,我的另一張臉。那是一種怎樣的照面呢?若是我夠仔細專心,便能將自己梳洗乾淨整齊,小心翼翼不讓任何氣味逸出,影響兩人以上互動時所引發的尷尬,或者,至少不讓敘事情調發生。

 但一雙腳,讓我無所遁形。

 他們注視的眼睛,像是在問:這雙腳發生了什麼故事?是誰使我的腳傷心嗎?腳上的紅斑是過敏?蚊咬?抓痕?車禍?無數的問號伴隨著一份有意的試探距離,在我的腳上駐足,鑄成另一道隱形的傷口。

 而我多疑的自尊心,輾轉小心地沉默了。那豈不是,就像我以眼神詢問道途相逢的陌生男子女子,他們她們的臉上皺紋,是否轉述了多年前的風霜雪雨?每每,我自顧自想像為劇情引導荒唐走向,了無新意地指向所有制式可能的人生題材,最後,終於草率地下了定論。

 然而,他們她們真正的心底,又是如何去定義自己的臉?

04
 我們擁有一張可以自行訴說與告白的臉嗎?

 如果臉也有臉,定義還獲得它的正義嗎?

05
 不得不想到柏格曼的電影,《假面》(Persona, 1966)。

 一名優秀的女演員在舞台上演出時,因為不可解的原因,突然想笑,怔忡了數秒。事後,她向眾人道歉,承認自己半途出神。次日起,她決定不再與任何人說話,並拒絕所有演出。女演員被送到醫院,精神醫師為她找來一個護士,並建議她們一起到海邊別墅去度假休養。

 在海邊的歲月,她們相處相當愉快,護士總是說呀說的,把自己的感覺、過往,都說給女演員聽;她們陪伴、微笑、飲酒,讓淡淡的情愫發酵。然而,只有訴說沒有回應的單向傾吐是寂寞了些,護士終於忍不住暗中偷看了女演員寫給精神醫師的信件,意外發現女演員對她一廂情願、自以為是的理解,於是護士幾近歇斯底里地,要逼女演員開口說話。兩人為此發生爆裂。

 魔術的片刻來臨了──螢幕上,柏格曼把她們兩人的臉,瞬間疊合,護士彷彿與女演員互為儡偶,她說著沉默的女演員心裡真正想說的話。

 為什麼是女「演員」?一個終身扮演、虛實難分的身分,突然在舞台上見識了一種無可迴避的假,因此,拒絕再說出虛構對白。在那個瞬間,她所質疑的,應該是「生活的意義」吧?當然她背負著許多往事,她的家庭與愛情,甚至是電視新聞裡播報的歷史、暴動、屠殺,都構成她精神上的威脅。她選擇沉默,或許是因為真實對白還沒寫好。

 為什麼是「護士」?身處看似「正常」、「秩序」的「醫療系統」,在不可抗拒的人生機緣裡,因為一特定時空,或是命運所編派的「角色」,使她忽然有機會面對赤裸自我,原本軌道上運轉如常的秩序因而崩解了。

 我們看見護士與女演員在海邊,開心地閱讀、讓陽光淋下來,生活的感覺大於生活的意義。因此,女演員感覺安定,她正豐盛地領受生活所賜予的,而沉默的力量也開始展現:她什麼都不說,因此什麼都不會錯。她甚至可以重拾劇本,去試著反攻自己曾受困的舊地。

 但護士卻因為對方的沉默,漸漸陷入不斷流出的話語之中。

 喋喋不休的語言,像被「繁殖」出來的嶄新世界,在那個世界裡,護士坦露了自己曾與陌生男孩做愛,不小心懷孕的傷心舊事。那種「繁殖的殞落」令她悲傷,她所說出的話語因為沒有可供降落的母土,旋開旋落,更令她感到焦慮。因此,在夜夢或不可知的真實裡,女演員才會在夜半進到她的房間,貼近她,與她在鏡中疊合,像孿生的肉身、像姐妹、像戀人,或是互補的自我。

 故事離奇地進展到性別的「荒原」與「禁地」。

 假面,Persona,可解釋成「小說或戲劇中的人物、角色」或「人們面對大眾或他人時,表現出來的相異人格特質」。

 臉是什麼?當臉可以被扮演、隱喻般延伸,是否眼神、四肢、內臟也都參與了遊戲?語言、記憶、光影,都是被觀看的表情,看與被看的永恆探戈,閉上雙眼仍然要看,或者,仍無法拒絕不看。

 只是,我們怎麼知道當女演員以為自己脫離了舞台,卻不是被精神醫師放進另一個表演場域?當護士試圖釐清自己的內心情意結,卻又怎麼知道,自己不過是更換不同的面具,去搭配不同的對白,其實都是為了逃避內裡那個可以真正去愛的部分?

 表演從來都在,就像臉也總是存在於我們的臉上。

 我羨慕柏格曼可以那樣冷靜地挑選情節,讓女性情誼翻轉、翻譯,質問生活與生命之間不能回答的某些命題,卻又巧妙地把戲劇的虛實與電影感覺串連,讓問題擴大,使觀者自問自答。也許,真實就在某些不可告人的情節中,或者,在我們如何誠實面對自我的過程裡。

 電影的最後,膠卷脫序奔開,敘事軸線脫軌,「假面」沒有落幕,護士轉身搭上巴士,彷彿還要去另一個他方繼續演出。我們會不會終其一生,也無法走下非自設的劇碼,不肯幕落?

 但也可能,只是站立原地,在那如命運般響起的關鍵時刻,面臨被生命沛然的荒謬搔得發笑的一秒,便慷慨地笑出聲來。

 讓臉笑出聲來。臉在耕耘。臉在噴射。臉在進行。臉在設法。臉在困境。臉在距離。臉在全體。讓臉笑出聲來。遊戲的臉。事實的臉。指針的臉。 相對的臉。格式的臉。下降的臉。塗黑的臉。  ●


寫作後記

 我一直相信臉有魔術。

 走在街上的時候,總不自禁地讀起身旁的臉。不是刻意的,當有文字的時候,我會埋首手上的書;有音樂的時候,我的耳朵一定塞滿音樂。

 如果什麼都沒有,我就讀臉。

 儘管,誤讀也是閱讀的一部分。但是,臉彷彿一種先驗的存在,有些不可思議的臉,早已藏好故事的輪廓;有些完美的臉,令人心軟又著迷;有些卑微的臉,像一則感傷的新聞,不忍卒讀。

 記得有一次在《你那邊幾點》的座談會裡,台下的觀眾詢問蔡明亮為什麼老是找李康生當他的演員?蔡明亮說:「我想好好看這張臉,透過幾部不同的電影去拍攝同一張臉,五年、十年、甚至更久,讓我和觀眾都看看這張臉有什麼改變。我想,最後我們可以看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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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94年4月17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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