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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 嶼 紀 事  族群記憶篇 圖◎張立曄
 編輯室報告:即日起,我們將不定期推出「島嶼紀事」單元,由共同生活在這裡的寫作者,自由揮灑出南島多元樣態。今天「族群記憶篇」,甘耀明與利格拉樂•阿烏,將各自從生身背景出發,特寫出歧義的文化風貌。

〈客家食饌〉◎甘耀明
新炊雪丸五月鹹

 五月了,梅雨下得又細又薄,滿山唱著窸窣的雨聲,景致滑嫩得很。在煙靄的深處,山溪的臂彎邊,一整片的李子被陽光寵得膨脹飽滿,怕來一陣風就要熟爆了。大人們頂了斗笠,扛著籮筐,順著田埂要去摘李子。他們穿過稻田,背影好顏色,連稻禾都要綠到流出蠟油了,因為雨很肥呢!

 那時候,我要「挪雪丸」了。挪雪丸,客語又稱挪粄丸,搓湯圓的意思。我喜歡叫雪丸,而不是稱粄丸,看得白白胖胖、聽得冰冰涼涼的雪丸寶寶真可愛,連發個音牙齒都要歡喜到發亮。早在挪雪丸前,大人把磨好的米漿裝入棉布袋,放上板凳,用繩繫的扁擔鍘出水。走過板凳時,我聽見細微的滴水聲,水聲瘦了,把最胖最甜的滋味留給米漿。第二天,母親打開袋子,掏出瀝乾的米漿,那好像挽面用的新竹白粉一樣。她拿出一小糰米漿,不斷在籮篩揉壓成長條,再捏出一小節一小節的。我用雙掌護著,像祈求神明似的,慢慢的孵出白雪丸子,直到篩籮都滿了。即使我手洗得再乾淨,前幾顆的雪丸仍染了灰漬,長了雀斑,有點惱人呢!接下來,母親用蝦米、蒜、香菇和專屬的紅蔥油爆香,加水成高湯底,再放入炒熟肉絲、雪丸煮成鹹湯圓,當然不忘加入香菜一撮、青菜一把,一鍋美味滾跳的雪丸就成了,飄香連窗外的細雨都忍不住飛進來。

 長大之後入社會,有了文化比較,才知道客家人專寵鹹湯圓。每到元宵,上桌的多是湯圓甜湯,不然就是現成盒裝的,餡是芝麻、花生泥,入水煮熟即可。甜湯圓吃多了,舌頭犯了鄉愁,便懷念起那童年時的鹹味。當兵時,廚房有位客家人,有次節慶煮了甜、鹹湯圓各一鍋,不料,眾人也在鹹味中躺平舌頭,嘖嘖稱好。鹹的鍋底見天,甜的還有半鍋,就留給那些晚來的了,沒了鹹味,有人抱怨到上頭去。連長下令廚師再煮一鍋鹹味,才平息向隅者抗議的味蕾,此後,鹹湯圓成了連上節慶的菜色之一。

 甜湯圓頂多是點心,鹹的卻可以當正餐。有時,母親煮了好大一鍋,權充一餐,也放了我喜好吃的茼蒿,米食、青菜、湯都顧到了。那些薑絲炒大腸、客家小炒、酸菜肚片湯、梅干扣肉等也是客家本色,外頭餐桌都難見,有,也只有母親做的才是好滋味。這些菜色都有同樣特色,鹹,要體格壯到沒傷口的舌頭,才能席捲這些鹽巴的子民。客家人獨沽鹹味,一般來說,和大量勞動流汗有關,需要補充鹽分。鹹味重的菜,也容易下飯,早年社會貧苦時,節儉到鹹菜一碗,就是一餐菜肴了。童年記憶中的重鹹味,總是在醃酸菜時:將芥菜堆入甕缸,一層粗鹽、一層芥菜的安置,過程中得用腳踩出菜汁,特別要顧到菜梗和嫩葉的不同,那力道也不一。腳要是踩破皮,傷口吃鹹,那鹽巴就不再只是一種與汗水勞動的互補滋味,多了類似體能透支後的刺痛,原來這也是鹹呢!

 鹽巴不只活躍在客家人菜色中,在那些勞動的原住民、外省人或閩南人中,同樣也有鹹味,用不一樣的菜色掩護而已。但是,鹹雪丸只有客家人才有吧!特別是童年時的味道,一群白胖的小傢伙,在鹹湯汁中滾動,嫩到牙齒不忍欺咬,舌頭撫摸即可了。五月了,那些煮好的雪丸,色白得跟當令的油桐花借來似的,透出清光和香味,濁暑也清涼了。母親提著一鍋鹹雪丸,背著碗具,牽著我,走在油到發光的稻禾間,要給山上摘李的大人送點心去。

 那些李子被陽光餵得紅豔,在細雨中養出飽滿的嬌氣,再嬌再豔,這下都得在籮筐裡相偎了。果樹下,我啜一口湯圓,看一眼李子,五月不只鹹,牙槽嫩齒都快酸到鬆了。然後,雨愈來愈大,葉子點頭不起,油桐花洗落得連山白。大人們挑起扁擔,兩頭彎呀彎,吼嘿嘿的浸身雨霧中。那時候,我小得可以躲在籮筐裡,戴著雨染叮咚的鍋子。大人又走回田埂,兩個籮筐船行在海樣的稻尖上,我從其中之一伸手,梳出浪聲,水珠像化雪般冰涼,濺得一身清涼。那時候,我沒有看過雪,只能從一碗熱呼呼的雪丸蒸氣中想像。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母親是閩南人嫁入客庄,只知道她會講另一種方言,也會煮一種白雪的鹹香味。


〈原民撼動〉◎利格拉樂.阿烏
島嶼震落的一隅

 一天下午,接到了來自友人的電話,那是在九二一地震發生時期,因著災難而延伸出強烈情感的一群朋友,電話裡說九二一時拍攝的影像紀錄,製作已經告一段落,由於我也是被拍攝的對象之一,因此希望能空個時間過去看看。而老朋友們都許久不見了,或許正好可以趁機聊聊,我望向坐在身邊正在等待基測結果的兒子探尋意見,見他不置可否的聳聳肩,於是在電話裡答應了邀約。那日,比約好的時間早到,朋友們正在開著工作會議,我和兒子有些尷尬地在室內晃盪著,又恐打擾到他們專心開會,正在左右為難之際會議恰巧結束,也適時地化解了我與兒子的焦慮。

 我突然想起,這場景有些熟悉,過去這些朋友到訪時,我似乎也總是處在不停歇的工作狀態裡,不是有開不完的會議、就是有永無止盡的問題,每天睜開眼睛就有成堆的狀況等待解決,那時候每回遇到關懷的朋友們上山時,連停下來好好說句話都顯奢侈,好幾回我就這麼撞見手足無措的他們,坐在組合屋的辦公室裡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那樣的心情與現在的我應該是相似的吧?對於突然憶起這段過往,時間好像突然就掉進了時空隧道中,讓人有無盡的感歎。

 在扭熄了燈光之後,偌大的放映室裡,只剩下我與兒子觀看著畫面,旁白貫穿著自九二一發生之後,關於位在大安溪畔一個泰雅部落所發生的種種事情,紀錄片的確留下了許多當時的回憶,一面觀看著,我一面回想著過去的種種,很多事情沉澱之後,再重新回頭張望,往往會意外地發現許多問題,又或者,若事情重來一遍,當下是否還會做出相同的決定呢?我看著影片中熟悉又陌生的自己,一遍遍的自問著。熟悉是因為聲音、相貌、樣態無一不變,而陌生呢?在九二一那樣危急的時分中,我透過畫面見到了另一個自己,那是過去的生命裡,所不曾出現過的衝擊。

 九二一凌晨發生的那一場天搖地動,將我從台北都會召喚回到部落,曾經因為各種因素而疏遠的部落族人,在跋涉山水終於抵達的那個時刻裡,遞給我最誠摯的擁抱與無奈的哭泣,夜裡我看不到過去的秀麗風景,只聽見斷續傳來的哽咽聲;地震之後最慌亂的一週,就像是上帝的考驗般,太平洋的海面上飄來颱風,已然脆弱不堪的土地讓人憂慮,幾經商討,放下家園外出避難成了唯一的選擇,但是,部落的存續與希望全在這塊脆弱的土地上,離開就形同背棄,任憑是誰都擔不起這般沉重的罪名,那是第一次,面臨了生命與族群的選擇,走與不走都是為難。

 我永遠都記得,確定要避走他處、暫度危險的那一天,決定短期離開的族人們,約好在距離部落三十公里的城市裡見面,共同搭乘由縣政府雇用的大型巴士;在初秋微微透著涼意的清晨裡,一行老小、壯年惶惶不知未來的人,在我的摩托車前導下,其後跟著大型巴士,然後是一輛輛的摩托車,再由各家的轎車、貨車殿後,綿延了幾百公尺的車隊,我頻頻往後張望淚水無法抑止,望見車上的老人低頭啜泣,那哭聲直要穿透了巴士的車體,不斷敲疼著我的耳膜,緩緩前進的車陣,是一條無盡糾葛的離鄉之路,疼啊!直到現在,我心裡依然還留著那隱隱的痛楚,無法淡忘。

 畫面依然放送著,兒子一陣清脆的笑聲將我拉回現實,仔細看去,事隔將近四年,那時候的兒子還是個剛剛國小畢業的男孩,乍然看見當時青澀的自己,兒子依然靦腆的笑容浮現,彷彿不願承認螢幕中那個人正是他本人;如今,他順利進入高中就讀,身高已然超越我這個母親,逼近一百七十公分,活脫就是個男人的樣態了,在逐漸成熟的外形下,說起他是當時的受災小孩兒,曾經有過不為人所知的災後心靈創傷,非經歷過災區的人們大概無法想像,這個孩子是如何一路掙扎的走過來吧?

 在經歷過將近五年之後的時間,回頭檢視這島嶼被地震搖落的一塊土地,重新去「觀看」歷史的一切痕跡,心中百感交集無法言說,至於當下的對與錯似乎都已經無法定義了,然而,關於這些人、事與記憶,卻是無法取代的刻痕,至於某些放在心裡面、醞釀生命歷程的停格,也只有擁有的人才有機會輾轉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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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94年4月16日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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