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報導》繩索上的蜘蛛人
縫補921震傷
記者林美芬/專題報導
九二一大地震,重創台灣的人民與土地,為了醫治創傷,台灣特有的「大地醫治隊伍」成軍,在重建區內,本著從源頭救起的觀念,以生態工法整治崩塌地及土石流,並雇用在地人一起為大地療傷,形成一個感人的社會運動與集體治療過程。
可以說,台灣地震重創區「織補大地」的故事,如同「女媧補天」神話故事一樣的精彩迷人。
分布在台中縣、南投縣、嘉義縣等地震山區居民,在這個整治過程中,不再跟山搶地、不再跟河川爭地,而是用心、用手、用愛填補一個個大地裂縫,重新改造台灣山林。
在修補大地的過程中,最艱困的,當屬吊在繩索上討生活的「蜘蛛人」。
這些「蜘蛛人」,有著各式各樣的背景,帶著截然不同的人生故事,在偶遇的共事中,經過互助、互勵,交織生命共同體的組曲。
用水泥補地的工法行之有年,這種類似那裡痛就醫那裡的方式,卻使得我們的山林裡觸目可見水泥舖工,例如攔砂壩,例如水泥河岸。看起來似乎很安全,但賀伯風災、納莉水災、桃芝颱風,讓土石流一次次衝出山林,惡水滾滾挾帶著巨石、挾帶著鋼筋水泥的人工石塊,一次又一次衝破山林而來。
九二一大地震後,災區山林更可說處處裂縫,從山下總會見到山坡上一條條土黃色的大地傷口,醞釀著下一次的土石流;如果用舊思維,以水泥鋪面,頂多只是「傷口換了顏色」,並不能從根本挽救受創的山林。
從美國歸來的航太博士、公共工程委員會副主委郭清江,改變了這一切。
郭清江決定捨棄傳統的方式,以系統分析、系統整治的概念,從源頭做起,找到山林受傷的病痛,找到大地悲鳴的原因,織補大地的裂痕。
在源頭找到裂縫後,先是用不織布、當地原生植物為材料進行截水,包括橫向與縱向截水,降低水流速度,降低沖刷的力道,再於截水處種植原生樹、草。一年多下來,草、木再生,樹木的根就像是新的網子,緊緊裹住森林的根,集結成力量;山林的傷痕,就在這一點一滴的織補中撫平。
參與修補裂縫的每一位工作人員,都會很驕傲地告訴你,修補大地裂縫的方法,就在把裂縫旁的土壤拿來填充,主要是降低土壤的「排斥作用」,增加傷口癒合的機會。
這些當成「藥品」的土壤,當然不可以是混凝土,因為混凝土跟一般的土壤很難合成;這些「藥用土」要先把有機物拿出來,以防止腐朽、發酵及膨脹;如果沒有把有機物篩濾出來,萬一發酵就會膨脹,就會產生新的裂縫。
在修補裂縫、整治土石流的過程中,除了以生態工法來重塑台灣山林之美,災區民眾也在互助的工作中,做了一個很扎實的心靈治療。
生態工法、社區意識、災區居民心理重建,就在這互相幫忙的過程中,不但醫治了受創大地,找回山林生機,也癒療災區居民受傷、受創驚嚇的心靈。
豐山村民 牽手向明天
「踏出第一步的時候很害怕!什麼念頭都沒有,就跟著大家上山,走在不是路的路上,一直算著左腳、右腳,就怕算錯了,就掉到山崖下。」四十八歲的劉貴碧用著稍稍顫抖的聲音,強忍著回想當時的恐怖情緒,分享經驗。
「除了注意腳的位置,還要注意手抓的地方,手要抓住繩子,一邊拉繩子一邊往上走,如果沒有拉好,就會掉到山崖下,幾百公尺深的山谷,掉下去,想要活命的機會是很低的!」劉貴碧的臉上,滿滿陽光的色彩。
「雖然很累,慢慢的,一步一步走,後來還抬著竹子到山上去,因為竹子太長,大伙兒就用接力的方式,一個接一個往上傳遞,肩膀瘀青、手腳酸痛,都是每天的代價。」劉貴碧越說,口氣越有信心。
「現在,我不止能夠輕快的上下山,還可以抬著巨大的竹子,背著沈重的糧食,跟男人做一樣的事、賺一樣的錢,我覺得,這是男女平等」,劉貴碧興奮地說。
白天,劉貴碧跟著大伙兒在山坡工作,從山稜吊著繩子,就像「蜘蛛人」一樣,「飛」在半山上,一手拉著繩子,一手種樹,如同「飛天女俠」,氣勢磅礡。晚上,劉貴碧成了當地「景觀」民宿的老闆娘,數十人的「辦桌」難不了她,大廚的氣魄,一人當十人用,夜深了,「景觀」民宿遠眺遠處燈火,就如同面對滿地的珍珠,雲端的浪漫,飲著劉貴碧煮的當地特有「竹桶咖啡」,深夜冷風中,熱熱的竹香與咖啡香,溫暖了自己和朋友的心靈,堅韌與浪漫交織在山裡的深處。
這是一位怎樣的女子?劉貴碧來自高雄市,從現在健朗的身材,陽光般的笑容,難以看到十七年前嬌小、柔弱的百貨專櫃小姐的影子,從嫁到豐山村,從都市走入山林,劉貴碧起初也沒有想過,會有今天的「強壯」,劉貴碧對著自己的健美身材,有著難以言喻的驕傲。
當初嫁到嘉義縣阿里山鄉豐山村,其實也是生活得很如意,當年的先生家境不錯,經營山莊,又是鄉民代表,算是年輕有為的「少年家」,兩人的結合,如同「王子與公主」的婚姻,轟動當地。
「後來,賀伯颱風來了,整個村子幾乎被土石流埋掉,生活不下去,只好出外工作,夫妻兩人出外到都市討生活」,劉貴碧想到第一次外出工作的情形。
「一段時間之後,土石流似乎少了,夫妻倆回到山裡,重開山莊,沒想到,又碰到九二一大地震,震碎了一切的家園與夢想!好像是世界末日!」劉貴碧訴說地震後的心情,想到當年,眼眶裡難掩淚光。
「偏偏再來個納莉颱風,真的,當時人真的絕望了!」劉貴碧說。
村長陳建富說:「每個人都絕望了!不知道怎麼辦?誰也想不到有這麼一天,大家一起討論明天的事,規劃以後的生活!」
豐山村,位在乾坑溪、石谷盤溪、蛟龍溪三溪匯流處,這三條溪隨著山勢而下,匯成清水溪,最後化成濁水溪,從水流的流程,可以知道,豐山村是位在阿里山深處的小村落,環山之間,就位在谷底、溪谷建村而立。村民簡天賞說,豐山村本來只是個臨時聚落,「一百多年前,我的祖先來到這個地方取樟腦油,慢慢的就聚成村落地留下來,現在大概有二百多戶,算是阿里山鄉一個平地人的村落。」
本來這個地方很好,但是,土石流不留情面,根據考據,豐山村的土石流歷史,大概有一百多年了,算是台灣土石流的故鄉之一,村長陳建富從溪邊的大石頭遺跡,配合學者們的考證,發現了這個讓人悲喜交加的歷史。
整治土石流,從源頭做起,裂縫填補,自然少不了豐山村的上游,六十歲的老村長黃新發說:「當初一開始要找人上山去找崩塌地、修補裂縫,根本就找不到人,大家都怕,擔心上山之後回不了家,也擔心做一做根本沒有錢,因為,從來也沒有聽說找崩塌地、修補裂縫有錢拿,最重要的,是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黃新發慢慢地回憶說:「因為重建會一直說,後來就先找了一、二十個人上山,硬著頭皮上山,反正打前鋒,不做也快餓死了,不如闖闖看,每天就大家一起上山,隨便找個裂縫就要走一、二個小時,來回就半天了,大家一邊學、一邊做,再教其他人,後來就分組做。」
「要開始上山找源頭,根本就沒有路,草、樹比人還高,山還很陡,只好帶繩子上山,一邊把鐵條釘在山坡上,再綁繩子;人再綁著繩子,一步步地劈出一條路來走。有了路,大家也慢慢有了信心,也慢慢有了興趣,到後來編柵時,已經有了種子老師。」黃新發解釋開始的艱辛。
綁過繩子、當過蜘蛛人的簡金滿說:「要做截水之前,要先把鬆動的土石挖開,所以要先綁著繩子,看鬆動的土石在那一部分,用繩子從山稜吊下去,用石鍬把快要掉下去的石頭挖開,經常是一挖,石頭往下掉落,也帶起大批的砂塵揚在半空中,因為人就綁在繩子上,也沒有地方可以逃,就只好屏住呼吸,等一陣風砂飛去,再找到呼吸的空檔,每次石頭掉下揚起的灰塵量都很大,即使臉上都蒙著頭巾、戴著口罩,還是經常會找不到地方呼吸」。
五十三年次的簡金滿,本來在外工作,賀伯風災侵襲家園,趕著返家,「卻見到回家的路都斷了,家鄉就好像是遙遠的一個點,心再急也沒用,土石流比水流更急,第一次覺得家好遠!」簡金滿如是說。
賀伯颱風之後,簡金滿收拾行囊,回到家鄉在村裡開著小餐廳,準備收拾新的家園,重拾年少的夢想,再來一場九二一大地震,震垮了才收拾好的情緒與信心;「真的是快瘋掉了!」簡金滿說;「當時被村長叫上山,其實也是根本沒有事做,找點事做也好,總比一直唉聲嘆氣好!」
「當時的環境很險惡,怕女人危險,所以一開始不讓女人上山,可是後來,大家互相幫忙,就把一些比較不危險的工作,如傳遞東西等這些比較簡單、危險性比較低的工作,讓一部分給女人做,女人也做得很好,女人上山工作就越來越多!」黃新發說到這個工作不分男女。
「女人上山能做,後來,村裡面在外沒有工作的男人,也有一些人回到村裡,跟著大家一起上山工作,就這樣,整個村裡的人,差不多都上山工作。」黃新發說。
陳建富補充,「根據統計,去年一年,豐山村做源頭處理、裂縫填補、河溝以生態工法整治、邊坡植栽等這些工作,出工人數達到一萬零六百六十三人次,全村包括男女都出動,連年輕人也返鄉上工」。
豐山村正在規劃「明天」,準備要把恢復生機的山林,重新振作之外,還有土石流的紀念區,讓外人來看看一百多年前就有的土石流遺跡,陳建富說:「因為,經過我們的整治,以後豐山村再也不會有土石流了!我們準備開發生態觀光,找到新生命!」
東勢整治大隊 臥虎藏龍
吊在繩索上討生活的「蜘蛛人」,有各式各樣的背景,帶著截然不同的人生故事,踏進屬於生命裡的偶然,在偶遇的共事中,經過互助、互勵,交織生命共同的組曲。
台中縣東勢鎮崩塌地與土石流整治工作大隊,在整片接近破碎的山坡,一點一滴的織補大地,參與工作的人員,都可以如數家珍地訴說補大地裂縫的方法,有上山找裂縫、有搬土壤、搬石頭來填補裂縫者。當然,碰到險峻的山坡修補,吊著繩索工作,早就成了家常便飯。
鎮公所秘書劉慶得說:「東勢鎮在工作高峰時,有一千八百多人投入織補大地的工作,前後出動了二十多萬人次工作,震後的低迷時刻,成了全鎮乃至於鄰近和平鄉最大的經濟與生活支柱。」
工作隊裡,有著各式各樣的人,負責物料調配的植栽大隊巫瑞錦,是個女人味十足的女人,卻是陽剛味十足的東勢鎮九二一崩塌地及土石流整治大隊中的重要幹部;跟著大伙一起生活、一起哭、一起笑。
巫瑞錦說,整治工作隊有太多故事,充滿奇異,有黑道大哥帶著兄弟一起幹活,滿是狠勁的大哥,成了帶兄弟「補山」的「班長」,把狠勁放在鎯頭上,大力敲著剝落中的石壁,兄弟的悍勁,成了守護山林的要角;隊上也有「一清專案」的同學,一起爬在山坡上修補裂縫、吊著繩子在懸崖上討生活。
本身就是果農的鄧秋乾班長淳樸的臉上充滿自信,「以前有人電魚、毒魚,魚都死了,不見了;現在,大家不止保護山林,連同溪蝦、魚,全部都一起保護。因為,未來,這些都將成為珍貴的生活依靠。」
隊上也有單親媽媽,帶著小孩,生活十分困苦,幸好這份工作,讓全家得以安身,當工作可以打敗生活困境,在眾人一起笑、一起扶持之後,身、心都度過危機。
有兩位堅強的母親,重新回到工廠工作、回到果園幫忙,生活重新上了軌道,隊員們互相打趣笑說:「山都能爬、能補了,還有什麼能打敗她們?」
涂豐鑛競選里長連任失敗,心理打擊嚴重,「沒有面子」是最大的心理陰影,躲著不敢見人,最後被硬拉出來督工,一開始是巡山、看山,慢慢地跟人接觸、共患難、同努力,從敗選的陰影中走出來,重新接近人群、找到新的成就感,打敗「失敗」的面子問題,因為大地整治,成了山林的保護者;涂豐鑛臉上有自信的笑容。
巫瑞錦說,前幾年的經濟不景氣,營造廠倒了,老闆沒工作怎麼辦?上山吊繩子打山壁、種植栽,領導才能沒有被忽略,很快又領導一班人上山去綁繩子、修補大地。
工作隊的鄧秋乾班長說:「剛開始吊繩索工作,大家都很害怕,但怕又怎樣?沒有工作,為了生活,還是要硬著頭皮上。一開始是有受訓,但事實上,大家都是邊做邊學,後來,有些人的技術特別好、體力特別好的,在越危險的坡地整治,就派這些人上場,工作區域已經從原來的東勢擴大到和平、后里、豐原等山區。」
「不只男人上場,女人一樣上山工作,綁著繩子、吊在半空中噴黏著劑、植栽!」鄧班長說。
在山坡中討生活,辛苦不已,但這只是現在,東勢鎮正在規劃,「未來東勢鎮將重拾昔日的美景,走向生態觀光的未來,目前的辛苦,包括身體及心靈的重建,都是為了讓以後生活更好,讓世界都知道東勢鎮是最好的觀光地!」巫瑞錦在跟班長們的談話中,永遠把希望放進去,希望讓生命得以繼續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