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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探訪 系列三之二
望見東海岸
在山與海之間,來往穿梭著多少具渾厚襟懷與敏感文學氣質的身影。「望見東海岸」系列專題,今日由現居花東的年輕寫作者甘耀明、凌性傑與吳岱穎,探訪廖鴻基、陳黎與陳列三位創作領域跨及散文、新詩與小說等面向的文學作者,一見他們如何在豐饒的自然與人文環境裡,栽植出繁花盛景。
──編按
留白的力量
專訪陳列
◎吳岱穎
假使累了,那就盡量什麼也不去想吧。偶爾的不思不想原就是一件好事情。在生活中空出某些時候,讓它們遠離名利憂患,永遠有助於面貌的清滌。梭羅在生活的書頁上所留下的寬闊的白邊,非但不是浪費,而且是一種力量的充實;國畫中留白所生的無限張力和完整性,絕不是任何線條或色彩所能造出的。(陳列〈無怨〉,《地上歲月》,1994年11月)
閱讀陳列,其人其文,往往令人覺得有些奇特。奇的是,成為一名散文作家的陳列首度出手,作品〈無怨〉便獲得當年時報文學獎散文首獎,隔年又以〈地上歲月〉蟬聯第一名,其後涓滴成文,一直到一九八九年發表的〈老兵紀念〉,陳列用十年光陰,釀成十二篇精妙的散文,篇篇擲地有聲,重複入選各種散文選集。之後應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之計畫完成的《永遠的山》一書,更被選入高中國文教材,陳列在散文這塊園圃上的墾植,成果昭然可知。只是長溝流月,二十年的光陰逝去,陳列展現在我們面前的成果或許不能稱為豐碩,似乎不及某些以多產為號召的作家。這,也是一種遺憾?
不,或許這並不是遺憾,而是一種態度,一種認真面對自己的創作態度,集中與專注,極致完美。
身兼作家與政治家雙重身分的陳列其實相當低調,對於自己投身政治而致使作品不豐,甚至有些赧然,因此對這次的專訪,只是很謙遜地說著自己在進行的寫作計畫。但是—談到文學,聲音彷彿又燃起熊熊的熱情,甚至可以感覺到有些什麼正在被打開,那是一名創作者對於自己文學信念的堅持:
「與其要求作者談論自己的創作觀,不如直接閱讀他的作品,從文字中取汲思想與靈魂的熱度,而這點比試圖窺看創作者的心靈重要得太多……」
陳列認為,對一名年輕的創作者來說,內省地關注自己作品的質地,遠勝於對外在名利的徵逐。閱讀、思考、書寫,厚積薄發,才是寫作者的資產,「文學教人溫柔體恤,是一種須久須遠的文化修持,不是工具。」
然而,若真有什麼可大可久的資產,那必然是這塊土地,以及生活於地上,日夜憂勤的人們。生活是一張巨大而細密的網,緊緊包覆我們的身、心、靈魂,陳列則以更大更寬厚的溫柔,包容它:「當天地間萬物專注於生長的時候,似乎其他的什麼都不值得怨恨和記掛了,最該珍視的是自己的完整。因此,我開始自覺如此溫柔,如此強健,如此地神。」
問及陳列這塊土地給了他什麼,他只是用微微笑著的聲音說:「如果你走在市街上,小城最熱鬧的中山路,屬於庶民生活的素樸與繁華緊緊圍繞你,總是教你思想遲滯。這時你抬起頭來,遠遠就望見那山,彷彿和你約定好了必定在那裡等你的山,你知道,它住在你的心裡。又或許,你開車穿越縱谷,無限延伸的天空左邊,亦是一整列無限延伸的山巒,你知道這便是一條穿越你心靈的道路,一種遙遠的呼應,神祕的感通。」
或許這一切都必須在靜默中進行,或許這所有的表象都指向同一個目的。捨棄了喧囂的生活之後,陳列在生命中看見的,是一種上通於天地的存在。從島嶼之西前來,落腳生根的土地,其實也象徵了某種對於自我的期許,即使這樣的期許意味著必須放棄一些屬於物質的、慾望的、現代文明的……
從泥土裡來的終必歸於泥土,沉潛總能給人新生的契機。在島嶼之東,大洋之濱,陳列嘗試給自己更多的觀照,將作品從社會功能的既定思維中解脫出來,還給創作更多可能。或許我們可以期待看到不一樣的陳列,身姿柔軟語言溫柔,更加豐富多彩,同時,為自己裝滿了力量。
◆陳列,本名陳瑞麟,一九四六年生,台灣嘉義人,淡江大學英文系畢業。雖不是土生土長的花蓮人,卻因緣際會與花蓮斯土斯人結下不解之緣。曾任教於東華大學、台東高商與花崗國中,現專事寫作。擔任過國民大會代表、民進黨花蓮縣黨部主任委員。曾獲時報文學獎散文首獎、推薦獎等。著有散文集《地上歲月》與《永遠的山》。作品常引起各界關注與好評,並屢屢被收入各散文選集與高中國文教材。
在島嶼邊緣發聲
專訪陳黎
◎凌性傑
仲春草木長。流浪狗三兩隻穿梭
校園,交頭接尾。什麼是這些樹
這些獸不變的倫理?什麼是春天
正確的形狀,真正的發音,意義?
(這些是從來沒有印在測驗卷上
的問題)學生們振筆疾書,他們
等待一個自由的暑假,沒有多餘
衣物束縛的燦爛之夏,越多越好
他們知道,用力書寫,發育,發聲
如春日滋長的草木,如一首歌
(陳黎〈春歌〉,未發表,2004年)
手機裡跟陳黎約了見面,簡潔的,時間地點敲定,其他的見面時再說。從使用手機的習慣,不經意察覺世代的差異。見了面再說,手機裡無意義的嗯、啊、哦,可以不用虛耗浪費。見了面再說,因為有了眼神、表情、手勢,話語更有力量。盛夏陽光午後,我們對面而坐,交談的聲音有了溫度。
陳黎講話時雄辯滔滔,自信,熱情,還有一種異樣的年輕。他說明年二月就可以退休了,令人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沒想到他已經這麼「資深」。我喜歡他自己說的台客台風格(大概是比台客更台客、比本土更本土的意思),自在的做著自己想做的事。我想,他是自我感覺良好的,所以才能在生活裡不斷的找樂子,讓活下去不只是活下去而已。及膝短褲、T恤,簡單輕鬆中有瀟灑,印象中的陳黎一直就是這樣。比較不一樣的是他腳上踩的鞋,已經從印有小白兔的夾腳皮拖鞋變成塑膠藍白拖鞋。
很自在的此地人生,看似漫不經心,實則俯拾都是對愛與美的苦心經營。他很得意地說,近一個月來寫了十來首詩。他不斷的用文字變魔法,或許也是充滿表演欲的。在島嶼的邊緣寫詩發聲,他嘗試融合「不同的元素和源頭」、「本土與前衛,島嶼與世界」。在山風海雨之間,這座小城隱約在陳黎的文字中發光。有了詩,此在人生,人生的必然操煩,因此變得可以讓人接受了。
除了大學四年、當兵兩年,陳黎長年居住於台島東岸的花蓮。在這塊土地上,他教書、寫作、閱讀這個世界,寂寞的時候就找「花中幫」文友出來哈拉閒扯。(某個晚上我躬逢其盛,在座的有林宜澐、邱上林、吳岱穎,都是花蓮高中畢業的校友)。別人飲酒、歌唱,他在旁邊喝可樂、輕輕和著打拍子。聊到文學與音樂,他有自己想要捍衛的美學原則,為了品味而爭辯也是可以的。當別人說到人生不過就是這樣,我瞥見詩人臉上漾起〈春天〉裡所形容的笑容:「合法而健康地淫蕩起來了。」
莫非這就是永遠年輕的祕訣?
一定是他有許多愛的緣故。在語言中,他證成了這些愛。
陳黎的詩富有音樂性,山與海的意象在其中複沓纏綿。對各種事物保持熱情,於是無一事不可成詩。他以詩寄情言志,小我跟大我、內省或外視,總能精準深刻。在茫茫的歷史中,他如此定位自己:「我站立的位置在時間大街的彎處/過去,現在與未來的聲音如波浪翻疊/止息於徐徐伸出去的港的臂灣」(〈花蓮港街.一九三九〉)花蓮今昔,由是可以感慨系之。人之所在,詩之所在,他說:「在我們生活的角落住著許多詩/它們也許沒有向戶政事務所申報戶口」(〈在我們生活的角落〉)陳黎很早就拿到了詩人的執照,而詩人的身分似乎也不太需要跟誰申報。
在學校體制中,詩人頗自得於講授鄉土教育課程(或許要拜九年一貫領域教學所賜?)他來談土地與靈魂,再適合不過。他體切踩著這片土地,在理解與被理解之間,生命如此美好。他常常說自己是最了解原住民族、最尊敬原住民族的人了。這當然無關乎是否政治正確,他作品中屢次提到原住民,無非是要「試著建構一個新的神話,拼湊一個關於這個島嶼的神話」。
在這個島嶼上,陳黎「台」得無拘無束、自由自在,在語言的居所中展現他的舒服。(他曾經告訴我,很多人是「人在福中不舒服」。)他恣意揮灑,就是一則又一則新奇的神話。陌生的概念經他一指,便都有了名姓可供辨認。對生命這檔事,他一定還有許多話要說。
◆陳黎,本名陳膺文,一九五四年生,台灣花蓮人,台灣師範大學英語系畢業。現任教於東華大學與花崗國中。曾獲國家文藝獎、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與梁實秋文學獎詩翻譯獎等。著有詩集《家庭之旅》、《島嶼邊緣》、《貓對鏡》;散文集《時間鐘》、《偷窺大師》;音樂評介集《永恆的草莓園》;譯有《拉丁美洲現代詩選》等;以及張芬齡所譯、中英對照詩選《親密書:英譯陳黎詩選
1974-1995》。一九九九年受邀參加鹿特丹國際詩歌節;二○○四年三月,受邀參加巴黎書展中國文學主題展。
騎鯨的子民
專訪廖鴻基
◎甘耀明
大約二十來歲的時候,我忽然生了個念頭,想將花蓮海岸一步一腳印或者說一波一浪痕的走一遍。於是,假日時常常背著簡單食物、飲水和雨具獨自走幾天海岸。在海灘睡覺,在小溪出海口洗澡,學野人或遊民在海灘上悠悠晃晃過幾天海岸生活。
(廖鴻基〈海岸行腳〉,《台11線藍色太平洋》,2003年3月)
如果說,台灣這美麗之島的輪廓狀似鯨魚,花東縱谷即是挺聳的鯨脊。無疑的,在鯨脊上生活及創作的廖鴻基,容易讓我想到孩時看過的一部卡通《海王子》。《海王子》敘述一位騎海豚的少年能在深海中自在呼吸,波浪中掛劍冒險,尋覓自己遺忘的家族身世。和海王子不一樣的是,廖鴻基彷彿是騎鯨的人,提筆為劍,不論是在鯨脊之地的花東生活,或在鯨樣的船上闖蕩海洋,他總是情深地為海島之民打開更寬廣的海洋文化。
廖鴻基曾任水泥公司採購員、到印尼養蝦、在花蓮參政,三十餘歲時,不顧親友的異樣眼光,出海成為討海人。他的性格養成,多少與花蓮的自然環境有關,「剛出社會時,充滿熱情,但面對人際紛爭,熱情很快被消磨殆盡,很不適應,常有出走的衝動。」花蓮山高海闊,平原狹小,東海岸成了廖鴻基第一個出走之地。帶著簡便行頭,馬上到達人煙罕至之地,安靜地面對海洋,累了就穿雨衣席地而睡,東海岸在二十幾歲已走了好幾次。面對花東的人為變化,廖鴻基表示,年輕時主張保持自然原始,有好規畫再適度開發,但得無奈地面對政治選票取向所帶來的環境破壞,他參政多少是想對抗這個。現在明白,人類追求文明,難免會付出惡化環境的代價,這是「不可逆的」,這樣一想,就不會像年輕時如此感傷,能做的是盡己之力減少破壞程度。
以討海人的體驗,廖鴻基將漁民生活及海洋變化融入文學創作,一九九六年以《討海人》引爆文壇話題。文學評論家彭瑞金指出書中「所描繪的海洋景觀,是豐富而優美的,已擺脫盲目的大海頌歌或對大海無謂的忌疑那樣的隔岸觀火。」清楚點出他作品的內蘊。廖鴻基帶來海上的消息,用生命哲學觀點描述藍色土地,樹立海洋文學的獨特風格,他的出現,成為台灣文學中的異數。除了用詭譎的語言捕捉海洋情貌,廖鴻基也以文字魅力呵護海洋生態,他追蹤花蓮沿岸海域的鯨豚蹤影,以柔情之筆刻畫,著作《鯨生鯨世》獲得廣大回響。他繼而規畫賞鯨船活動,成立「黑潮海洋環境保護協會」,投身護衛海洋行列。影響所及,近年來的花東賞鯨之旅成為台灣後山的熱門活動,寓教於樂,已為海洋環保教育播種。
早期在國民黨政府的政治戒嚴下,對海洋採取嚴肅經營的態度。廖鴻基指出,在這樣的情況下,台灣的文化和教育都缺少海洋的氣闊,落入島國式的僵硬形態,缺少宏觀格局,多了急躁文化。海洋是陸地的延伸,能紓解島嶼的擁擠氛圍,他當初「逃避」到海上捕魚,從此發現另一片魅人的桃花源,足以安身立命。幾年來,他的創作養分來源,不只是花東土地,更推展到台灣沿海、近海漁場,甚至隨台灣漁船遠達南太平洋海域。雖然,廖鴻基不主張在這島嶼上細分出花東文學,但顯然的,他出走到海洋的初衷,是受到花東舉目可見的大海所隱隱召喚,釋放創作衝動,從而使讀者自海洋觀點省思這座鯨島。
廖鴻基下學年在東華大學開了一門「海洋學」通識課程,除此之外,鑒於閱讀不多,他期許回到院校就讀,出發點純粹是為了拓展文學經典的視野,並非為了增高文憑。他深居簡出,除了演講、定期出海觀察外,埋首於文學創作,雖非日日敲鍵盤寫作,卻每日整理出六百餘字的思緒手稿。廖鴻基的住家窗口面對花蓮美崙山,海風從遠方流入,稀釋了酷熱的夏溽。沁涼的風中,他很篤定地說,海洋是這輩子最想書寫的範圍,愈是介入,愈覺其豐美,值得永遠走下去。這番話,字字波濤,卻海闊情深,讓我感覺眼前騎鯨的人,尋覓到自己海洋血液的身世了。
◆廖鴻基,一九五七年生,台灣花蓮人,花蓮高中畢業。三十五歲成為職業討海人,並開始寫作。籌組台灣尋鯨小組執行「花蓮海域海上鯨類生態調查計畫」,並發起「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任創會董事長,以關懷台灣海洋環境、海洋生態及海洋文化為理念。曾獲時報文學獎散文首獎、吳濁流文學獎小說正獎、台北市文學獎文學年金與賴合文學獎等。著有散文集《討海人》、《鯨生鯨世》、《漂流監獄》、《來自深海》、《尋找一座島嶼》、《山海小城》、《海洋遊俠》、《台11線
藍色太平洋》與《漂島──一段遠洋記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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