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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專論》期待執政黨能實踐落實「國家一體,族群多元」決議文
陳芳明
「國家一體,族群多元」決議文,是民進黨建黨以來的一份重要政治宣告。其重要性,絕對可以與「台灣前途決議文」相提並論。在執政四年之後,民進黨終於注意到社會內部的族群問題,雖然這可能已經遲了一些,然而,對於追求長期執政的民進黨而言,這項決議文的提出,應該是可以趕上台灣民主發展的節奏。這不但是嚴肅面對歷史所遺留下來的問題,同時也是在積極解決當前社會內部的困境。因為族群問題如不能得到合理的解決,則所謂台灣前途的追求都將淪為空談。
族群是全球最複雜的問題,一份宣告性的文字,並不等於證明民進黨有足夠的能力去處理如此深層文化的難題。不過,這樣的白紙黑字可以視為台灣民主政治的另一個起點。政權可以隨時更替,族群則是永存的,族群代表的是文化遺產,是政治經驗,是歷史記憶。政黨能夠輕易被取代,記憶卻是不容被替換。因此,民主政治的基本態度是,政黨可以受到辱罵,族群則不許遭到輕侮。政黨獲勝,並不能視為某個特定族群獲勝,而是所有族群共同支持的民主制度獲勝。我們不應把一個政黨簡化成為一個族群的同義詞,那是對民主精神的矮化,更是對族群文化的矮化。
不可諱言,總統大選之後,社會不免有撕裂現象。此一現象的肇因,盤根錯節,其中有政黨因素,有權力鬥爭,有利益糾葛,但或多或少也不能排除族群的因素。在台灣,族群是一項歷史的演化,如果把歷史未能解決的問題,悉數將責任轉嫁給政治競爭對手身上,不僅不盡公平,也導致問題的惡化。因為事實上,過去掌有政治權力的國民黨,並不必然就是外省族群;同樣地,投入民主運動的人士,也不全然都加入後來執政的民進黨。
民進黨的多元族群決議文,顯然是為了釐清這種偏頗的歷史認識。如果認為過去的國民黨曾經在語言政策上歧視並壓迫本土語言,就合理化民進黨排斥外省語言或立場,這樣的歷史態度並不能使台灣命運得到救贖。同樣地,國民黨誠然製造過許多荒謬的政治案件,這並不表示民進黨的支持者可以採取相對的報復手段。這種以怨報怨的歷史觀,將為台灣社會帶來無止盡的災難。
民主制度的建立,其實就是一種歷史的洗禮。國民黨在和平投票的方式下鞠躬下台,這個事實本身就是洗刷歷史罪名的儀式。國民黨確實對民主運動人士鎮壓過、羞辱過,但他們終於付出了失去政權的代價。台灣的歷史命運,也從此有了重大的翻轉。民進黨如果要追求長期執政,就不能複製國民黨曾經犯過的錯誤。不能因為國民黨操弄過族群議題,民進黨就有同樣的立場再次持續操弄。受難者要停止受難,就是要努力防止受難轉嫁出去。必須從這個角度來看,民進黨的族群決議文才有積極的意義。
台灣歷史的發展,乃是由三條主軸構成的,亦即原住民史、漢人移民史與外來殖民史。多軸的歷史,已經注定台灣社會的族群文化與語言傳統具備多元的性格,並且要互相包容。過去黨外民主運動時期,在建構台灣文化主體的觀念之際,自然會把國民黨當做是外來政權。然而,民進黨獲得政權之後,台灣文化主體的內容應該擴大格局去解釋。在現階段強調台灣文化主體性時,不能夠再以悲情的、抗爭的、受難的本土文化做為唯一的內容。其實為數不少的外省族群,在國民黨執政時期,也承受過悲情的、受難的政治經驗。他們的歷史記憶,又何嘗不是構成台灣文化主體的重要一環?
做為一個執政者,在尊崇台灣文化主體性時,民進黨必須強調台灣社會內部族群文化的差異性。當這種文化差異受到尊重時,台灣文化主體的尊嚴才能獲得提升。因此,不論是泛綠或泛藍,都應該視族群融合為主要的政治任務,將敵意消融,把眼光放在台灣的繁榮與獨立的生存。
民進黨的多元族群決議文,是值得歡迎的。使決議文成為能夠實踐的行動,就是考驗民進黨未來四年的智慧與能力。國民黨在過去五十年寫不出來的文字,終於被民進黨寫出來了,這是台灣社會史的重大文件。然而,文件並不等於實踐。權力既然操在民進黨手上,則這份決議文應該是有行動力量的。同時也期望在野黨能放開心胸,作出有力的配合,當決議文有一天真正落實時,那才是台灣光明的社會史。
(作者陳芳明為政大中文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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