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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識如褻衣─

◎裴在美 圖◎王孟婷
Vignette
 日本青年女藝術家Maki Tamura以日本大眾消費偶像Hello Kitty為題做了一個裝置藝術。由於是小朋友熟悉的玩偶,很多小學都訂好時間要帶孩子們來美術館觀賞。待作品端出來,才發現它的性意味過於濃厚,顯然兒童不宜,於是學校紛紛取消約會。
 Vignette便是這個展覽的題目。此字原是法文,根據台灣出版的《大陸簡明英漢辭典》,解釋為蔓藤花樣;書籍章頭節尾的小花飾。但在英文裡更普遍的一個意思是指小片段,與主題不見得有直接關聯的小段落。電影裡常有,尤其法國片。法國導演高達(Jean-Luc Godard)影片裡的vignette尤其亮眼,雖與主軸戲碼不直接相關,卻有某種對照、輝映、烘托或反諷的效果。擅長政治電影的希臘導演Costa-Gavras拍的一部好萊塢電影《失蹤》(Missing),正演到主人翁處在政變的混亂裡,突然岔出一匹雄壯白馬街道上奔馳的vignette,頓時添增史詩的悲壯,也令人怵目驚心。有些片子裡的vignette卻不見得有特定意義,故意不去訴說什麼。只光為打個岔,清洗一下頭腦和視覺上的慣性。像吃法國飯,每道菜中間要上一道 sherbet,那樣一種作用和形式,為的是清清口感,好嘗下一道菜。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字眼對有點文化的青年或藝術工作者(特別是女人),似乎充滿莫大的神祕與吸引力。彷彿它是一道支流,一不小心的出軌,一抹驚奇,一個必然的或然,一種暗示,一個意味深長的手勢,漫不經心又意味深長的一瞥。好了,不用再說下去了。它的極致已經再明白不過:像是突發的愛情,戲劇化的命運轉折,奇蹟的預警,驚人的暗示。
 已經有很多年不再使用這個字,也不再多去想它。人過了三十五歲(或累積一定的里程和經歷)之後,這個字眼便頓失魔力,回歸到字面的本質。它什麼也不代表,除了字義上的解釋之外。

夏天
 這裡的夏天:恣意,豐碩,冶豔,濃郁;還有太多說不完和用不完的好處。這裡的夏天是大部分地方都比不上的,你很難去描繪那種豐美。只能說,夏天即使一再地離去,它總是還會回來,直到我們死亡。
 無論怎樣的夏天,熱得發暈或涼快得不行,都是合適讀小說的。我除了自己的閱讀,也看了女兒的書。每年暑假,這裡的學校都會交下幾本小說給中學的孩子讀,還真都是不錯的小說。有本書叫《Bloomability》 (作者是Sharon Creech),敘述一個家庭狀況不安定的女孩,她的父親嘗試過多種行業,從貨櫃司機、汽車修理、油漆到各式雜工。他們總是一再地搬遷,經常是父親先去某地找到工作,然後興高采烈打電話回家:「我給咱們找到一個好得不得了的地方。」母親才帶著小孩子們搬過去。等到父親丟了工作,再轉往他處謀生,如此幾乎跑遍中西南部各州。感恩節,她登記去當義工,一個太太帶著她和同學們到貧困人家去送火雞,結果她家竟然也在名單上。每搬一個新地方,哥哥總被當地的孩子教唆著幹壞事,因此入了獄。十六歲的姊姊和一個小海軍偷偷結了婚,海軍被派到海外,她則懷了孕。由於是義大利移民的後裔,姨父被聘請到義大利語的瑞士區去當一所國際學校的校長。她因而也戲劇化地隨著阿姨、姨父飛到瑞士,開始學用義大利文,展開為期兩年國際學校的經歷,進入一個全然新奇陌生的世界。
 這本小說很成功的描述了一個成長中女孩在家庭和命運底下的無助和無奈,柔軟與韌性恰恰助長她隨遇而安的適應能力,小小的叛逆反射了種種童稚的幽默、創意和想像。小說以第一人稱寫成,最成功的地方乃是它淺白不俗的語言,真實,流暢,動人。體現一個青年人對世界敏銳、溫煦、深刻的接觸與觀察。如尚無中譯,應該翻譯出來,讓更多的人閱讀。
 Kate DiCamillo的《全因著這隻狗》(Because of Winn-Dixie)是另一本引人入勝的兒童小說。得過好些獎,也是《紐約時報》暢銷書。講一個父親是個窮牧師、沒有媽媽的小女孩,擅自把一隻誤闖超市的流浪狗帶回家來。從這個活潑幽默、充滿同情、人性化的開端,展開女孩和這隻狗與周邊人物在小鎮生活的接觸。一個愛講故事的乾瘦老婦是一間破落私人藏書室的主人。一個做過牢、有點秀逗的寵物店店員,卻是個真正的吉他音樂家,甚至能把動物催眠。被其他孩子們認定是巫婆、幾乎全瞎的老婦,其實不僅善良寬容講話更具哲理。一個看起來驕傲實則內心悲戚的女孩,因為她的弟弟游泳溺死了。一對剃著光頭的兄弟,表面頑皮可惡其實一樣需要友誼。還有中心人物:女孩和她撿來的狗,那個拋棄家庭多年卻令他們日夜懸念不已的母親和妻子;以及動不動將自己像烏龜一樣縮進龜殼裡的牧師父親;構成一個自然感人、有點辛酸卻又溫馨的甜蜜世界。書裡的一些句子真好:
 「你不能因為人家幹了什麼便因此給人下定論,你得根據他現在的做法來評判他。……也不要把別人批判得太嚴格了。」
 「人家的悲劇不應該是我們閒聊的主題。所以沒有理由告訴你這些。」
 「有什麼東西或人要離開你,是沒有辦法抓住的。你只能在你擁有的時候愛你所擁有的東西。」
 我因而發現,少年小說的重要功能之一,就是讓孩子們了解到不只是他們的世界不完美,根本這就不是一個完美的世界。不完美並不代表失去希望,甚至缺陷才是一切希望與機會的開端。
 另外三本小說則屬典型的少年讀物。《真愛無盡》(Tuck Everlasting)已拍成好萊塢電影,前年上演過。《代過的孩子》描寫一個在宮中代替淘氣王子受鞭打的小孩,如何協助王子流浪脫險的故事。《石狐狸》也已拍成電影,圍繞在一個有義氣的印第安人,一隻老狗和小主人為要贏得狗拉車冠軍以便替老祖父籌錢繳稅的事件上。另外,書單中還有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高汀(William Golding )的《蒼蠅王》。
 我們少女少年時,既沒有這類少年讀物,更沒人給開書單,只靠自己攢進租書店亂摸索。至於暑假作業,那簡直就是噩夢的化身(起碼我是如此),幾乎逼得我想退學了事(因為繳不出不敢去註冊)。什麼時候台灣的孩子;也可以過一個逍遙沒有作業的暑假、只消看幾本小說打發了事?
 坐渡輪過海。兩側船舷映著滿滿的海水,白雲藍天一下子變得寬廣無比。海水輕快澈冽,透明又激昂,與船身激盪出十分舒暢的波浪曲線。
 海風大吹不止。
 高樓的城市在背後逐漸縮小,遠了。海鷗跟隨船舷飛翔,抬頭仰視,牠們兩爪平平扁貼著腹肚,細緻乖巧如畫。才上船沒多會兒,剛坐下開始吃蛤犡濃湯,竟然已經要靠岸了,頂多二十分鐘,便到小島。島上舉辦薰衣草節,吸引人潮無數。薰衣草( Lavender),盛夏開淡紫色花,無論乾鮮,味均香冽,可薰衣,又可泡茶。幾年前在花蓮,喝平生頭一遭薰衣草茶,像是回到甯睡的兒童時代,一夜酣沉無夢,真真好睡。薰衣草的味兒,不能算是真香,卻有一種獨特刺鼻醒神的清冽。
 Ocean Shores 的沙灘正對太平洋,周圍不存在任何離島、海灣,離它最近的一個島嶼是太平洋另一端的日本。沙細得像白糖,顏色淡褐。沙灘之廣闊,人都將車子開上去。沒見過的人,絕無法想像它那等無涯的長與寬。車子再多仍舊顯得疏落。有人卻不喜歡看那麼許多車開上沙灘。「不是像公路一樣嗎?」當然不像。它們大部分是停著的,對著大海,呼吸。那景象,那色澤,有一種超現實與夢境的迷茫。
 我們跑去沙灘放風箏,才一鬆手,它便如同長了翅膀,呼嘯而去,愈飛愈高,加入滿天風箏的行列。海風狂吹,注滿衣裳,刷得頭髮倒豎。淋漓快意的風將風箏捧上天去,它搖擺著腦袋,急急上竄,細長的尾巴搖曳在後,如活物。
 突然,沙灘上出現數隊騎馬的人,在沙灘的迷霧裡緩緩行進,來來去去,如同進入費里尼電影的場景。
 打開房門,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大窗對著的大海。湛藍的,海。
 北太平洋海灘的光色有一種涼淡的蒼茫,浪濤的聲息也是悶悶矇矇的,不似夏威夷那般激厲的洪亮。窗前有大片柔緩起伏的野地,長著海邊特有細軟的茅草,輕淺的色澤。遠看如一片絨毛,風來的時候,梳子撩過頭髮那樣向一邊倒去,太陽下閃動激光。其後才是沙灘和灰藍的海洋。由於濤白,對照得海色澄亮。一昧湧動的銀藍,挾帶逼人滾滾的濤聲。
 翻滾在柔滑的白床單床上。閉上眼,眼前仍舊浮現迷離的沙灘和海洋。廣闊得連車子都開得上去,不是幾部車,是許許多多。車子變小,也變得柔和了,水彩筆尖的一抹或點點。
 多次走上陽台,看海。日落,早夜,午夜,夜半,清晨,彷彿受到戀人的吸引。雲層遮蔽了太陽,海的色澤明顯趨變,變成靛銀,或青灰。
 身子倚著欄杆,月色投注夢樣的景觀。風景每回都不一樣。茅草在月光下浮動惶惶的青紫,像深海底部的水藻。沒有月光的地方則如同不曾感光的膠片那般漆黑。夜極冷,澈骨的清冽。多麼好,身體冰冷得這樣實在,頭腦卻比任何夢境都來得沉醉和朦朧。
 九月初的勞工節一過,開始整日徹夜地下雨。嘩啦嘩啦聽著實在痛快,卻說不出哪裡來的惆悵。雨一停,天馬上變涼。年年如此,準得很。電視卡通片裡的Little Bear感性地對著熊媽媽說:「這是今年最後一次的檸檬水,夏天過去,我們就不再喝檸檬水了。」同樣戲碼,每年這個時候定期播放。連這個句子,也變成夏天的一部分了。
 夏天,就這樣過去。因為已經過去,很多事便顯得微不足道。沒寫下來,似乎都不算數。清清腦子,記得的只兩件事:海邊旅館的夜賭,玩Black Jack,一直輸,輸到只剩最後一個籌碼,開始贏了,直到凌晨三點,實在乏累,懶得再贏。飄飄然上電梯,只感覺一袋子沉甸甸的籌碼,不知如何進房睡著的。
 熱到華氏八、九十度的那幾天,送切好的西瓜和哈蜜瓜去給媽媽吃。
 她坐車有頭暈的毛病,我叫她大聲唱自己喜歡的歌,〈樹上小鳥啼〉、〈魂斷藍橋〉,始轉移注意。我們邊開車邊大肆合唱,車子一路在歌聲的呼嘯中疾駛。其他車錯身而過時,莫不驚異頻頻回望。
 待車停妥,她說:你唱個你的歌吧。
 我能記完全的只有小學音樂課本裡那幾首再簡單不過的歌曲:〈我家門前有小河〉,〈小牧童〉,〈茉莉花〉,〈流水〉,〈西風的話〉。唱著唱著,盛夏的蟬聲從近處的林叢裡傳出,枝葉梢隙竄出幾道筆直耀目的霞光,直逼瞳孔。歌未竟,忽然唱不下去了,聲音打著抖。一團濃重的東西堵塞心頭,喑啞哽咽。不想她察覺,便推說該回去了。
 獨自開著車,胸中翻騰疙瘩著,不外乎感情鄉愁一類的東西。為什麼這些簡單的歌詞和旋律竟挾帶這麼大的力量?有些歌有些人是唱不得的,一唱便要流淚。鄉愁即失落。我曾經寫過這樣的句子。人反正注定是要失落的。有沒有離家似乎與鄉愁並沒有絕對的關係。成長、老去都是失落,因而鄉愁其實也就是普遍的情緒了吧。 ●

中華民國93年9月4日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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