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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識如褻衣─上
海明威說不要聽他說些什麼,看他寫了些什麼。這不完全對。
某些人,像歐基芙,不聽她說什麼,則無法看見她畫什麼。
她的解釋神祕婉轉卻清楚明亮,重現了她的畫,她的花。
◎裴在美 圖◎王孟婷
當知識和汲取知識變成生活的一部分,那就成為非常個人的事,如同怎樣進入睡眠,是需要環境音與黯昧之光呢還是墨黑的暗沉與絕對的無聲?是海濤或鴿子咕咕的錄音帶好呢還是收音機頂小的音量?或必須戴上耳塞眼罩、杜絕外界一切的聲光影像?或許更像一種私生活,完全貼近個人,等同褻衣般的東西。不是每次洗澡脫下的內衫,都依然呈現先前它曾包裹身體的形狀、尚帶一股身體的餘溫嗎?每個人穿過的底衫,都有各自身體的樣子和氣味。不管它是否同一家廠商,同一種牌子,同一尺碼式樣,剪裁,顏色。只要穿到各人身上,八個小時下來,包管是各自的樣子。
晨報
早飯用小匙敲開白煮蛋皮,蛋殼碎裂的時候,不意瞥見窗外巨大松柏形成如森林般的遮天樹叢。白色的蛋皮碎殼掉落在新近才買的原色松木餐桌上。桌面在冬日透窗而入的稀薄陽光下呈現溫潤的淺木顏色。異常平滑美麗的木紋質地,有種讓人想要不時將手滑摸其上的引誘。浮在木紋之間的,則是遠遠近近、大小不一深褐的圓點木疤。
鹽和胡椒足夠了。對兩分鐘的半熟白煮蛋來說,再沒有更能提鮮,去腥,入味的調味料了。
早報新鮮的油印味兒總讓人振奮,儘管新聞乏善可陳。一張來自印度的照片,幾個人拿長杆子圍著一個窪地焚燒什麼。黧黑的臉被火光薰得紅橙油亮。如此美麗的色澤來自焚燒屍體的光亮──「印度地震屍體群體火葬」。近十萬死亡,不算被活埋的,需要火葬的屍體少說五、六萬,該是怎樣的一個場面?
「經濟不景氣百業蕭條 算命卜卦一枝獨秀」──年輕算命師不乏頂著碩士頭銜者,帶著筆記型電腦在咖啡店幫客戶算命。年輕學子趨之若騖。
「此間一聽力診所主持人黎氏夫婦自宅房屋疑遭人縱火」,「油漆匠酒後勒死妻子」……甫吃畢兩顆美味的雞蛋,電話響起(幸好,沒教它給打斷了品嘗)。是個鄰居:有沒有看到報上的縱火事件?好可怕。就離我們不遠呢。真是漏氣。希望不致引起房價下跌才好。
早夜
天黑得早。晚飯沒端上松木餐桌,就著料理木台吃。其實木台子一側原本就是設計拿來用餐的,比餐桌稍高,配高腳椅正好。木台面是華麗的大理石,光滑如鏡。儘管黑綠混點,怎麼看還是一種靜謐的蒼綠。湛涼透肌,玉石降火的冰冷。木台面極大,占長形廚房中央,廚廳的主客,舞台的主角。木台底三面為櫥,一面是餐吧,底下是擱置雙腿的凹空。櫥門淡色楓木製成,泛著滑柔卻不眩目的漆光。木台的一端是X狀木條的酒櫃,讓酒躺在X中央的叉心處。設計的訣竅是這樣的:仰躺著的酒瓶底部稍高,導致頸部下斜,以致酒液可恆久浸泡軟木瓶塞,讓它在滋潤下保持膨脹,如此空氣才不致進入酒瓶使酒變酸,以便保持葡萄酒的甘醇。
菠菜和進麵裡,桿成軍綠色的麵條。炒老虎蝦,雞胸片。一點點義大利青胡瓜,紅椒,切碎的番茄和紫蘇,拌和。不放乳酪,乾酪粉也不放。這樣就好。加點鹽,還有白酒。
有雨。但是看不見。因為屋裡亮著燈,外頭便黑得不見影子。雨聲很細。但憑耳朵,憑知覺,知道撒得極為細密,輕薄透空一樣的雨紗。
房子造得緊密,尤其隔音。關上窗戶的時候,幾乎聽不見雨聲。待走至樓梯口天窗底下,驀然驚覺一片急嘩嘩的奔騰,要不悄聲窸窣。這才知曉,下雨了。
女性藝術家的自戀與自覺
喬治亞•歐基芙(Georgia O'Keeffe,1887-1986)
見過喬治亞•歐基芙的畫嗎?一定的。即使不知道那是她的畫,只要看過,恐怕想忘,也不容易忘掉。無論風景、山巒、花卉、抽象,皆是單純人體線條式的起伏。她最常畫的是花朵,滿滿占據畫面的一朵大花,無葉無枝只有花面。不管它是白,是紅,紫或黑,都有一個引誘人視線焦點的花蕊,包裹在層層花心的深處。或許有人並不非常欣賞她的畫,尤其花瓣的曲線如山脈綿延的起伏,太壯觀也太厚實了。許多人說她的花朵是女性器官的象徵,哦,果真如此,恐怕也是石女吧。像許多觀者一樣,一上來(不,是好多年)我也不喜歡她的花。不為什麼,只覺得花朵除了花朵之外沒有別的任何其他的意義;不是一個可以發生意義的體系,讓想於其中找尋意義的人落空而回。而只就花朵而言,它又太板,太木,缺乏生氣、春天與想像。我放棄了。
直到一九九六那個夏天。走進喬治亞•歐基芙美術館──位於美國新墨西哥州的聖塔菲,注意了:聖塔菲本身沒機場,必須搭飛機至阿本兒闊齊(Albuquerque,多麼滑稽的地名!),然後再轉汽車、巴士都行,輾轉抵達Santa
Fe。
走進歐基芙美術館的當兒,一個蒼老健談的女性聲音從高大白牆角落的喇叭中播放出來:我畫花,人家問為甚麼要畫那麼大?只因為我覺得美,想要人看見它們的美麗。
隔間放映室裡有她的生平片斷。倒沒什麼大意思。只那句話,她那句話說到了人心裡。像她的花,畫到深處,一樣。
海明威說不要聽他說些什麼,看他寫了些什麼。這不完全對。某些人,像歐基芙,不聽她說什麼,則無法看見她畫什麼。她的解釋神祕婉轉卻清楚明亮,重現了她的畫,她的花。
如今我們都看見她的花朵了。無可避免的,以驚人尺寸的龐大,展示著它們巨大的瓣朵與美麗。具有女權思維的觀者,把她看成某種典範;更由於長壽、強韌和浪漫的生活史,使她的生平和藝術成為女性自覺的表徵。
當年的攝影先驅 Alfred Stieglitz,將她引進自己前衛的畫廊展覽,他用她做攝影模特兒;進而成了他後半生個人與藝術生涯的焦點。也讓她的藝術和容貌,成為美國第一個深為大眾熟悉的女畫家。人都說,沒有
Stieglitz,便沒有歐基芙。或許,沒有Stieglitz,歐基芙不全然以今天我們所熟悉的這種姿態和形象呈現;甚至你可以斷然說,沒有Stieglitz,世界上就不會有歐基芙那款謎樣笑容神經質的照片,尤其是裸體沙龍照。但是不管有沒有Stieglitz,歐基芙的畫是一定會引起世人注意的。不為她是誰,或她的羅曼史,而是由於她作品強烈的自我風格和現代感。
既到聖塔菲,沒有不往Taos一遊的。Taos 是印第安保留區,矮小茅屋,泥巴路,雞鴨貓狗滿地跑。對住慣大城和齊整郊區的美國人來說絕對新奇。對我們卻一點不陌生,童年往事嘛。一個來自中國的朋友去到那裡,頗有感慨地說:這裡到處都是我們家鄉的影子。
是嗎?印第安人好奇問她:那麼你是從哪個部落來的?
芙烈妲•卡羅(Frida Kahlo,1907-1954)
無論怎麼定義她都行:狂野,多情,自戀,命運乖舛,理想的共產主義、雙性戀者。總之,她那種深植內心、夢境和生活史的原創繪畫風貌,與Rivera婚姻的風風雨雨,多起外遇事件和眾多男女情人,左傾,狂放、率性、自我,擺盪於歡淫與苦痛;喧嚷和荒涼之間的創作和生活,使她和歐基芙同樣地,成為後世女性主義者一致網羅的對象。
她自畫像的數量之多,展出之廣,幾乎很難讓人錯過。儘管畫像形式各異,卻總都是一個黑髮盤起、眉心打結的墨西哥女子。如今,她與歐基芙,安迪•渥荷的畫作都在美國印製成郵票,只須花三十七分美金,便能擁有一張他們作品的袖珍拷貝。
「畫自畫像是因為這個世界上我最熟悉的人是自己,而大部分的時間我總是獨處。」
她的畫就是她的自傳,以畫述說自己一生的遭遇,心理、情境、感受和想像。因而有:
電車與火車相撞,導致傷殘的她;
額頭浮現丈夫臉面的女人;
頭頂盤髻、肩膀圍繞多隻黑猴,唇上有淡鬚的女子;
盛裝立於舞台(為情夫所繪),身著金與紅衫的墨西哥女郎。
她流產了,流著眼淚,在底特律的醫院裡,裸身躺在病床上。破碎的盆骨,臍帶連同死去的胚胎環繞空中;還有蝸牛與海貝。窗外是異國冷漠,遙遠而不動聲色的煙囪大樓工業風景。
一幅名為《斷裂的柱》(Broken Column)的自畫像,上身裸著,軀體如間隔裂開的柱子般以鋼筋支撐,體內空洞,下身是一扇撐開的白蓬裙,肉身滿是傷痕血漬。畫上的她仍舊在流淚,告知世人身體的傷殘與苦痛。
即使她的畫風明顯受到當時流行超寫實主義(Surrealism)風潮的影響,她卻否認自己屬於超寫實的一員:「我畫的不是夢境,而是自己的現實。」
而後我們發現,所謂的夢境,實則某種心理的寫實。她畫的當然不是夢境,而是心靈的寫照。
一幅名為《這愛擁抱宇宙,大地(墨西哥),我,以及他》(The Love Embrace of the Universe, the
Earth (Mexico), me and Senor Xolotl)的畫裡,宇宙裡一分為二:天和地。天神是青色,地神是土色──都如大樹般盤著粗跟。天地對稱,各置畫面一半,中間是她,懷中抱著巨大的嬰兒。仔細看了,才發現並不是什麼嬰兒,而是丈夫以嬰兒的姿態呈現。他們被一個類似伊甸園的環境所包圍,有美麗的花朵叢樹和飛鳥瀑布,天地日月、土壤與流水。但是其實並不是什麼花園,而是地球和宇宙。丈夫Diego
Rivera是墨西哥名聞國際的壁畫家,也是出現在她自畫像額頭上的男人。她曾說:「我這一生受過兩個大傷,一次是車禍,另一回則是Rivera。」
人們欣賞她的作品,不是因為她深埋自身痛苦的不可自拔;也非出於那種幾近陶醉的自我與自憐。卻由於她是少數能表現銳利、豐沛想像和創造性的寫實具象派畫家。卡羅細膩寫實的功夫不光在描繪實物和實體上,而是將不斷湧現的思潮以具體的形象來呈現。讓人能「看見」她的思維、意識與內心。那種連續繁複的想像和多重images的交織,有如前衛電影般不斷地變幻形象。《這》一圖真是罕見的作品,堪稱傑作,也是她這類畫幅中的代表。那樣銳利而出奇的個人化;綺麗滄桑、寓言式的交織有如夢境;看似寫實,實則是意識流的圖象。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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