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間與詩的交談
月亮極短篇
適逢中秋,
今日《自由副刊》以「月亮」為題,邀請張貴興等五位小說家, 轉譯唐詩中殊異的「月亮」情境, 分別涉及情愛、人生感懷、戰爭、孤獨、親情等不同主題,
就像時間經過之處不可改變的斧痕, 人生樣貌中的悲歡離合總是暗中與詩對話著。
每一則極短篇,具備人物樣貌、鋪陳情節, 既是小說家們與昔時詩人的遙遠重逢, 也像是推開一方臨秋窗口,
帶領我們在節慶時分, 抬頭仰望陰晴圓缺的人生。 ──編按
惡之華
◎張貴興
海上生明月,
天涯共此時。
──張九齡〈望月懷遠〉
獨自騎腳踏車漫遊野徑,沒有意外地看見這女孩和幾隻貓坐在遍布盆栽的走廊上。長而豐厚的髮,掩著半張臉。下午五點,戴一頂草帽走出屋外拿掛在籬笆上頭信箱裡的郵件(一個沒有上鎖的木盒子)。第七,或者第八趟時,我很確定走這一趟完全是為了她。我想我是喜歡上她了。二十一歲,完美的唯美主義者,所有和女人搭訕的紀錄完全來自文字經驗,《少年歌德的煩惱》、《初戀》、《莎士比亞十四行詩》、《咆哮山莊》……。開始寫詩,投入那個沒有上鎖的木盒子,沒有收信人姓名,但詩中清楚描述寄信人:一個每天四點多騎腳踏車經過她家籬笆外的男子。如果妳願意回信,就投入木盒子裡。一個多月過去了,兩個多月過去了,沒有片言隻語,但我感覺到走廊裡那雙遲疑和羞赧的眼神。我甚至在她拿信時嘗試接近她、和她說話。她躲得好像我長著滿嘴獠牙。
我心中塗滿蜜糖,詩也愈寫愈直接。妳的凝視是杈椏,妳的唇語是根莖,妳的笑靨是果實,妳豐厚的頭髮是千絲萬縷的樹蔭……。噢,我一點也不溫柔,我的咬勁暴烈囫圇,像一頭發情的公鱷。那天風很大,圍籬上的木盒子吹得東搖西晃。我決定親自將詩交到她手裡,騎著腳踏車向正在打開木盒子的女孩闖過去。她驚愕地回頭。風颳走了帽子,也颳散長髮,露出長滿半張臉的一大塊醜陋胎疤。那半張黑臉讓腳踏車在籬笆上撞出一個凹洞,也讓我四腳朝天跌坐地上。我的蜜糖流失了,詩句也萎縮得無影無蹤,荒野漫步終止了。
怪誕的傳言︰那家人某一代母系在一個月圓夜偷漢子,後裔臉上誇張地長著如月之烙印的胎疤,因而遷居到荒野。不知道多少年過去了,我又一次漫步到這裡,木屋卻已荒蕪多時。我推開破落的籬笆門,步上長著蔓草的走廊,走入大門已不知去向的客廳,在一個陰暗的小房牆壁上看見被玻璃壓在木框內的我的情詩。信紙已泛黃,但字跡仍然清楚。妳的寂寞是樹下的空鞦韆,妳的羞赧是一座華蓋,妳的柔情是一隻銜枝築巢的野鳥……。噢,我一點也不溫柔,我的環抱窒息僵硬,像一頭飢饞的森蚺。
如果我繼續寫下去,即使我不再喜歡那位姑娘,也至少可以減少我每回面對滿月時的愧疚和滿嘴愈來愈密集的獠牙吧。 ●
史前時代
◎賴香吟
人生得意須盡歡,
莫使金樽空對月。
──李白〈將進酒〉
熱戀是迫人的,時代是古老的,他們之間,總有許多話,不知道怎樣在面對面的日常語言裡說,才掛上了電話,才分了手,便又生出一番想說的話,急急掏出紙筆來寫一封信,日復一日貼著七塊五毛錢的郵票,限時專送,或是自己充當了郵差,不辭千里把信丟進對方的信箱裡。
那是一個感情的史前時代,也是一個人與人關係變革的史前時代。碧潭邊緣還留著擺渡的人。他們總去潭水的對面,城市的背邊,無目的徘徊,有時候迷了路,摸索回途已經黑了天色,擺渡人剛吃過了晚飯,咬根牙籤悠閒使動著那朝天的船槳,水面月光盈盈,她靜靜的面容,他在心裡估量,昨夜寫給她的信,應該已經在路上,更或者已經抵達於她了。
回想起來,他們之間,寫了非常多的信,在那個沒有隨身傳呼,沒有網路,沒有手機,沒有電子郵件的年代裡。張惶而微小的初戀,障礙重重的聯絡,等待信件抵達之前,時光如此難熬,如此猜疑,以致他們終將抵擋不了一波又一波的現實困頓,一次又一次地相互責難,徒任焦慮將熱情蝕空。他們默默靠岸下船,一兩個遲歸學生登上這最後的擺渡。那時他們不會知道,不久之後,他們祕密喜愛的這潭水的邊緣將被泥沙填平,他們將會形同陌路,這世界,將如同他們在科幻小說裡所讀到的,抽象、冷酷、虛無、無所不能。
科技宛如一陣魔法之風,變化了空間與距離,人與人的關係也隨之改變。他們分離之際,隨身傳呼正開始流行,在茫茫人海中傳送一個號碼到你身邊,是的,是的,就是我在找你。她感到陌生驚喜卻又不得不無動於中。然後是網路,是電子郵件,愈發大的不可思議,愈發大的欲念與滿足。倘若他們還有激情,那麼,如今那些密語的傳遞,將遠遠快過往昔念茲在茲的限時專送,然而一切已經無話可說了。
她獨自行過碧潭,眼見吊橋更改了模樣,唯獨月光不變。往事怔忡,手機卻在身邊鳴響不停,她簡短掛斷,無節制的工作生活細瑣,豈是我們所能預料。當一切變得如此口垂手可得,愛情卻反而不在了。她忽然渴望聽一聽他的聲音,不是為了留戀,而是為了確定彼此是否都還活在這新奇的時代。然而,也就是在這一瞬間,她覺悟,他們之間,並不曾留過手機號碼,也不曾有過網路地址;月滿西樓,月滿西樓;無所不在的科技魔法,籠罩著他們的孤獨,他們之間,沒有任何現代的聯繫,一切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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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月
◎林宜澐
曉月過殘壘,
繁星宿故關。
──司空曙〈賊平後送人北歸〉
王春生閉著的眼睛覺得有一道微細閃光掠過。他睜眼看,那受傷的伊拉克士兵胸前垂掛了一個半月形銀墜,如鏡子般反射著四周包圍他的鎂光燈。還沒看清楚,鏡頭已經跳到下一個畫面。美國國防部記者會,發言人說:「所有該做的事,我們都做了。」王春生坐直身子,現在幾點?他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到睡著,嘴角滲出來的口水把右邊臉頰濡染成一片濕地。一整天波斯灣新聞,美國獵殺海珊的斬首行動十幾個鐘頭前正式展開,巴格達天空一顆顆亞美利堅的飛彈呼嘯而至,熱烈爆炸有如繁花盛開。海珊在哪裡?
那半月形銀墜看著眼熟。很快,才一眨眼王春生便想起來了。那年調金門之前,阿雪送過他同一個樣子的東西。一樣半月形,一樣亮晶晶的銀色。他掛在胸前當護身符。這一去好久,怕要在那裡退伍哩。金門好不好?阿雪惴惴不安地問。水鬼不靠岸就好,靠岸就不好。阿雪眼眶裡含著一絲絲淚水,淺淺地笑。那個時代,哎,討厭的戰爭,討厭的共匪哪。
才去沒多久,八月二十三日,下午六點半,數萬顆來自對岸廈門的砲彈如豪雨般落下。那時候二十出頭,身強體健挺得住一個持續震動兩小時的世界。轟隆巨響。破碎的鋼片與肢體。流動的血。呼叫聲。斥喝聲。哀嚎聲。一個在黑暗中震晃了兩小時的地獄。他在砲兵連,根本無暇低頭看一眼胸前阿雪送他的半月銀墜。但他知道它在,所以阿雪也在,阿雪陪他在莫名其妙的金門,跟來自莫名其妙的廈門的砲彈打仗。打了兩小時,大家累了,才停。
美軍不累。美軍有打不完的飛彈。這場聖戰從老布希打到小布希,非把邪惡的海珊送進歷史的焚化爐不可。王春生轉隔壁台,同樣的新聞、同樣的畫面。伊拉克傷兵胸前的半月形銀墜如鏡子般反射四周此起彼落的鎂光燈。美國國防部發言人說:「所有該做的事,我們都做了。」
阿雪也做了她該做的選擇。兩年多後王春生退伍,弟弟到基隆碼頭接他。他一上岸便問阿雪。「在高雄。」弟弟說。嫁到高雄啦。戰爭結束啦。王春生身體沒動,像尊雕像般,若有所思地聽海浪嘩啦啦拍打岸邊的聲音。胸前的半月銀墜兀自閃耀著陽光,跟伊拉克傷兵胸前那片一樣地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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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流
◎楊美紅
星垂平野闊,
月湧大江流。
──杜甫〈旅夜書懷〉
佳美躺在旅館房間的雙人床上,夜裡一點,屋內闃暗,窗外的月娘悄悄地潛入房裡,她在地板上看見銀色明月緩緩移動,猶如孤單置身荒野,僅有明月幽然相伴。
烏雲偶爾飄過,月光隱約波動。
她想起十年前,和媽媽一起躺在這床上,那一夜,月光特別皎淨,夜半時分,嗎啡失效,媽媽身體開始疼痛,不斷拍打腰部,輾轉反側;佳美醒來,倒杯白開水,在窗邊仰頭,開水咕嚕嚕一飲而盡。她從沒這麼渴過。
佳美回到床上,坐在腿上幫她按摩,這是過去半年來,每個夜晚要修習的功課︰俯臥、放鬆、雙掌弓起、拍打按摩,頭頸肩背腰臀腿,再沿著脊椎推拿一番,隨著按摩時間愈來愈長,身體的苦難也日益加深。
五十歲的母親,曾是這間老旅社的女將,懷著佳美時,老闆可憐她無所倚靠,遂讓她住進這房間待產,夜裡,她挺著肚子躺在床上,讓天頂的月娘看著肚裡的生命成形,淡淡的月光拂過她的臉,身體緩緩升起,自成一個廣大宇宙,浩瀚無邊,生命正在滋長,緩緩的膨脹、伸展。
如深海裡兀自閃著光芒的細微生命。
無可名狀,無法言說。
有時會發出低沉的呢喃,像是歎息又似低吟。
也許有歌。但無人聽聞。
在所剩不多的兩人時光裡,為了重溫昔日舊情,於是,她們回來,又離開。
佳美熟練的拍打、按摩,手掌與指節的痠痛後來已被麻痺所取代,她打開帶來的薰衣草精油,混在按摩油裡,聽說有助眠、和緩的效果。
媽媽必定是睡著了,她的身體逐漸鬆軟,不再緊繃如奮戰的小兵,鼻息規律安穩,是薰衣草花海裡安眠的旅人。
佳美也安靜地睡了,在月光溫柔的撫摸下,她看到自己躺在媽媽的懷裡,被紫藍色的薰衣草層層擁抱,星光點點閃爍,忽而墜落,忽而消失,無垠的黑夜裡,月娘微笑俯視。
也許,媽媽從未離開,也從未消逝。
她俯視的角度,只是從床邊移到天頂,她擁抱的姿勢,依舊深刻而孤獨。
佳美聽見肚子裡的生命正奮力踢打,甜蜜的浪花,飛濺。墜落。光影如海,從地面湧起陣陣波濤,拍打上床岸,母親的臉沉浸在銀色月光海,閃著點點光芒,猶如天際線上一盞明亮的導航燈。
她正搭上一葉扁舟,孤獨的旅人就要出發,在廣袤的天地間,航向宇宙生命的最初之地。 ●
惡魔黨家族
◎甘耀明
共看明月應垂淚,
一夜鄉心五處同。
──白居易〈自河南經亂,關內阻饑,兄弟離散,各在一處。因望月有感,聊書所懷,寄上浮梁大兄、於潛七兄、烏江十五兄,兼示符離及下邽弟妹〉
中秋節的前一天傍晚,母親騎機車到各親戚家接走四位兒女。我們擠在小小的鈴木國民車上,像飽滿到即將熟裂的豌豆,隨時會爆落。於是,坐在車尾不鏽鋼架上的大哥要很努力地前傾,伸手緊抓母親的腰,將中間的三人緊緊箍住。
在黃昏市場,母親為我們各添購一件運動衣,為了省三十元,她和攤販口舌了好一陣子。晚餐點了四碗餛飩麵,我和媽媽共吃一碗,吃罷,買了六個透明塑膠盒裝的綠豆椪,還有四個柚子,才奔赴醫院看父親。那年我五歲,母親要照料因骨癌住院的父親,家裡的四個小孩不得不分送各處,暫住親戚家。
父親躺在靠窗的病床,極為柴瘦,肌肉彷彿是泡水的饅頭就要鬆落,剩下骨頭撐出輪廓。那真是一場家庭才藝表演,小六的大哥拿出直笛吹奏,小四的大姐畫了一幅素描,小二的二姐表演扯鈴。
這都是套好的,母親早在醫院大廳就說:「近來工廠忙,出貨多,我頂下明晚的加班,只好提前度中秋,希望給爸爸一個快樂的回憶。」說到傷心處,她哀沉地說:「明天,你們就各過各的吧!」
不知怎麼的,我那時早已從大人間聽到耳語,知道父親捱不過年底,這是家庭最後的聚會,此後有人會永遠退出六人團體。因此,在二姐表演扯鈴時,我眼淚憋得飽滿,突然哭得無可救藥。
「小歌王,你不是要唱『路邊一棵榕樹下』。」大哥推著我的肩說。哪知我愈哭愈大聲,他忽然間賞我一個耳光,說:「不要哭,唱呀!」
「路邊……一……棵榕……樹下,是我……懷……念的……地方……」我不哭了,抽抽搭搭的唱,唱了兩句就說:「我不要吃綠豆椪,要吃有鹹蛋黃的月餅。」
父親大聲訓斥大哥,要母親買月餅去。大哥縮在牆角掉淚,大姐、二姐嚇得低頭,彷彿她們也是共謀。父親見氣氛陰騭,往床頭斜起身子,殺起柚子,俐落得像從水中撈出個乾淨的水晶球。他取柚皮的功夫也極好,柚油不濺,完整又有型,兩三下就完成了柚子盔。父親為我們戴上水果盔,說這真像一家子過年,都穿新衣呢!連站在牆角的大哥也回頭領受。
母親買回兩個月餅,刀子切成八份,全家聚在大玻璃窗下,看台中市的燈火輝煌,月亮橫過天際。父親將剩下的兩片月餅分給我和大哥,說我們戴上頭盔,真像科學小飛俠,但沒有科學小飛俠的精神;要懂得團結,才能打敗惡魔黨,知道嗎?
我吃著月餅,含糊說:「才不是呢!我們是戴頭盔的惡魔黨家族,你是最邪惡的大頭目。」
「為什麼?」
「大頭目打都打不死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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