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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報導》「鯊」生 台灣難以承受之重
採訪記者:江志雄、翁聿煌、陳賢義、鍾麗華、黃明賞
整理記者:夏德珍
這天的氣候很好,站在船頭吹風,非常舒服。近中午時,無線電突然傳出陣陣呼叫聲,蘇志勝以為是附近漁船有難,趕緊回應,才知道「代誌大條囉!」
「啥米!綠島外海有一隻比膠筏擱卡大的鯨鯊,好啦!我跟我阿兄隨趕去。」
加緊馬力、鎖定方位,蘇志勝的新船疾駛而去。開了兩個小時,蘇志勝遠遠看見一尾大鯨鯊在海面上優游。二話不說,舉起魚鏢就朝鯨鯊頭部刺去。
受到驚嚇加上刺痛難耐,大鯨鯊朝東方海域急游,蘇志勝則趕緊將魚鏢繩索拴在漁船上,與鯨鯊展開一場拉扯戰。
鯨鯊的大氣力,數度讓漁船偏離航向,蘇志勝呼叫妹婿及其漁工來支援,並請胞兄掌穩舵,船上五人則緊緊拉住魚鏢繩索不放。雙方纏鬥了近十五個小時,才得以將鯨鯊慢慢拖回台東成功港。在漁船即將轉進港口時,大鯨鯊再度發狂,並朝附近礁岩衝撞,蘇志勝與胞兄兩人立刻又補上兩鏢。這一次,鯨鯊氣力用盡,浮出水面,動也不動。
海洋大學海洋資源管理研究所長劉光明說,豆腐鯊是海洋中最大的魚類,也是已知的三百七十多種鯊魚中,最溫馴的一種,被漁民稱為「大憨鯊」。大大的身軀,以小魚、蝦及浮游生物為主食。
每年七月開始,「海底巨人」沿著太平洋黑潮游經台灣東部海域,結果,不是被鏢旗魚業者的魚鏢刺斃,就是誤入東海岸遍置的定置網而喪命。
定置網是一個固定的陷阱網具,漁民在海面上圍起五到十公頃大小的空間,將大張魚網固定在海中,僅留一處特殊設計的入口,大小魚類一旦進入,很難脫身。一般以鰹魚、鯖、 、鬼頭刀等中小型魚類為主要漁獲,偶有追逐餌料生物的豆腐鯊誤入網中。
定置網捕獲鯨鯊的區域主要集中在台東、花蓮及宜蘭地區,宜蘭縣漁民的豆腐鯊漁獲,就多半來自定置漁場。「大憨鯊」少有主動攻擊漁船的紀錄,但牠們陷入網中,進退不得之際,會變得很暴躁,攻擊性很強。
民國八十三年捕到一萬七千八百公斤巨無霸豆腐鯊的東澳里長陳德男說,曾有新手與豆腐鯊迎面硬拚,造成魚網遭蠻力衝撞撕裂、漁民落水,豆腐鯊則趁機逃逸。豆腐鯊無窮的力道,連有經驗的老漁民都得敬畏三分。
鯨鯊在各漁港上岸後,通常在漁港就地競標,過磅後隨即拍賣。這樣的場景在宜蘭蘇澳、台東成功及台南安平等地漁港都看得到。體型大的通常是整尾拍賣;體型較小的則以每公斤的單價拍賣。
殺魚師傅從其腹部剖開,取出內臟再逐一支解,每個部位各有用途,幾乎是全魚利用。一尾豆腐鯊,少則數十萬,多則上百萬的售價,讓捕魚郎的辛苦有了代價。
蘇志勝和陳德男力搏巨碩豆腐鯊而為自己帶來豐厚收益的事蹟,總能像傳奇故事般,在漁村中流傳一陣子。但近幾年來,漁民注意到鯨鯊體型及數量一年不如一年。
東澳海域定置漁場以往總可以抓到一尾上萬公斤的豆腐鯊,但這幾年鮮少超過五千公斤的。二十多年前,東澳海域的三個定置漁場,每個漁場一年可捕到十多尾豆腐鯊,去年三個定置漁場總共只捕到五尾。台東地區年捕獲量大約是卅尾,平均每尾重量只有一千到二千公斤。
海大海資所所長劉光明說,根據記載,成年的鯨鯊約十二公尺、體重動輒十公噸以上。因為成長速度緩慢,趕不上民眾捕食的速度,目前漁民捕獲的鯨鯊多在三公尺、一千公斤以下,根本就是幼鯊,還來不及長大,還未交配繁衍後代,就祭了台灣人的五臟廟,實在不值得鼓勵。
他又說,儘管成熟的鯨鯊有不少被捕獲的紀錄,但卻很少發現懷孕的個體,推測鯨鯊應該十分的晚熟,懷孕的機會很低,極容易導致過漁。
正因為豆腐鯊數量慢慢減少,已被列為華盛頓公約組織附錄二的保育動物,各國的貿易行為都需要開立出口證明。多數國家的因應之道是直接禁捕,台灣方面這兩年則由漁業署以限量捕捉的方式處理,目前一年可捕捉數量是八十尾,超過了就不得再捕捉。漁民雖然不滿意,但勉為接受。
前一陣子,地方傳言國際團體「瀕危野生動植物國際貿易公約大會」(CITES)下個月二至十四日將在泰國曼谷召開年會,可能討論豆腐鯊保育議題,漁業署可能因此進一步禁止捕捉豆腐鯊。雖然消息出現的翌日,漁業署就出面否認,但漁民仍氣得跳腳。
蘇澳區漁會理事長陳建忠說,蘇澳地區的豆腐鯊漁獲量有限,整體產值不算高,但對定置漁場業者來說,仍是一筆額外收入,對日子越來越難過的漁民來說,不無小補。
高雄市水產試驗所沿近海資源研究中心主任林俊辰也說,政府政策除了要考慮保育聲浪,同時得認真看待漁民生計,貿然嚴格禁止捕撈,漁民勢必反彈。
林俊辰博士以海豚被完全禁止捕撈一事為例,表示在漁民眼中俗稱「海豬」的鯨豚,會隨著漁船追遂魚群,甚至直接啃咬漁獲,漁民恨得牙癢癢的,鯨豚愈多,漁民的收益就愈少,多次反映未見政府重視。政府只設限而不處理漁民的困境,會造成更大民怨。
林俊辰說,該中心多年來研究烏魚等魚種,發現台灣沿近海各項漁類資源枯竭狀況超乎想像,問題比豆腐鯊嚴重,禁絕不是唯一的解決方式,否則台灣乾脆不要漁業算了。
除了強調豆腐鯊漁獲可以貼補漁民收入,陳建忠說,台灣限量捕捉豆腐鯊的政策,對其族群存續不致造成影響,反觀有許多其他國家不受約束,CITES若有心保護豆腐鯊,應找出仍在濫捕的國家,加以施壓。
豆腐鯊越來越稀少,漁民歸咎於鄰近國家濫捕,確是事實。不過,真要追根究柢,他國的濫捕,台灣人還是脫不了關係。
每年二到五月,豆腐鯊隨洋流游經南中國海、巴士海峽、台灣東部海域。不願具名的蘇澳漁界人士表示,台灣每年限捕八十尾豆腐鯊,無法滿足國內消費市場所需,台灣有不少的豆腐鯊食材,來自於中國及東南亞國家。
基隆一家海產餐廳老闆也說,大家都知道,不少台籍漁販向中國海南島、菲律賓等地下訂單買豆腐鯊,中、菲漁民大肆捕捉,再轉賣到台灣。
餐廳業者到市場進貨,如果是蘇澳等地的現撈豆腐鯊,每台斤從一百七十元到二百二十元間不等,如果是進口的冷凍豆腐鯊,一台斤一百多元,利潤不錯。
為了滿足老饕的口慾,漁販向他國下訂單,間接成了豆腐鯊殺手;私下進貨的行為,無異走私,更成為國際保育醜聞。
豆腐鯊龐大的軀體在台灣附近優游,身上如繁星般的斑點遍布,台灣人能有機會近身欣賞,其實是很幸運的事情。
海大海資所所長劉光明和環境生物暨漁業科學系教授莊守正,就因為有別於其他國家學者有更多的機會可以觀察鯨鯊生態,成了這個領域的權威。
劉光明與莊守正於九十年接受漁業署委託,進行為期四年的「鯨鯊的永續利用與保育」研究計劃,利用衛星追蹤鯨鯊的生態習性調查,獲致不少成果。其中,根據在八十五年七月捕獲一尾雌性豆腐鯊,體內發現有三百多個卵夾,並育有小鯊,首次證實豆腐鯊係卵胎生而非卵生,這是研究豆腐鯊的重大發現,引起國際轟動。
劉光明指出,台灣對於鯨鯊的利用,停留在食用階段,如果強化生態教育,一定可以從鯨鯊吃得最多的國家,變成研究鯨鯊最深入、保育最好的國家。
此外,美國、澳洲等專家也指出,台灣鯨鯊的來游率遠高於其他國家,具備發展鯨鯊生態旅遊的條件,不妨比照禁捕豆腐鯊的澳洲、墨西哥等國,發展鯨鯊生態旅遊,相信收益不會比食用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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