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滋味
◎吳晟　圖◎太陽臉

　提起嘉義縣，旅遊人心目中總有許多美好的景點浮現，漫野繁花的阿里山森林遊樂區、人文生態優美的原住民保留區達邦、特富野、達娜伊谷，或者擁有奇岩、峭壁、峽谷地層的奮起湖、瑞里等等著名遊覽勝地，大都倚在阿里山山脈的懷裡。歷年來縱貫線鐵路與公路把一批又一批傾慕的人潮帶來，阿里山小火車迎接遊客上山，賞花、看日出，沐浴在森林的負離子當中，嘉義風情美不勝收，讓人讚歎流連。

被遺忘的福爾摩沙島嶼的美麗

　 如果注目的眼光離開山巒，轉個頭向西望，嘉義的海岸風情，對外地遊客似乎卻顯得有點陌生啊！

　或許，因為漢民族的傳統生活習性偏向內陸型；或許，早年的國民政府實施鎖國政策，長年來我們在面積並不大的平原上建家園、討生活，閒暇往山中尋幽探景。除了少數駕馭船隻搏浪頭、捕魚討生活的漁民，在港口周邊的腹地起厝建家園之外，多數的海防線上到處軍警、鐵蒺藜充斥，阻隔了人們親近海洋的機會。尤其西海岸面向深奧難測的黑水溝，再往西延伸，對岸帶有赤色警戒色彩的帝國，讓人民因為戒懼而遠離。

　其實，今天若走訪一趟嘉義的沿海，當能體會，在太平洋洋流的孕育下，福爾摩沙島嶼的美麗，在這裡從來也沒有缺席過，只是我們注目的眼光， 有好長一陣子竟把它遺忘了。

這裡的海並不藍，略帶褐色

　嘉義縣的北邊隔著北港溪與雲林縣交界，南邊則有八掌溪和台南縣分隔，兩大溪河的出海口之間，全長大約有四十一公里。流經嘉義平原最大的溪流朴子溪，發源於阿里山山脈西麓，向西緩行的歷程，不斷沖刷、淤積、孕育形成豐饒的嘉義平原，然後在東石鄉南邊出海。

　嘉義海岸線曲折多灣澳，大大小小的灣澳成為護庇漁船的天然良港，因此，整個嘉義縣大小漁港不少。比較為人熟悉的鰲鼓、東石、白水湖和布袋港，都展現了漁民村落的獨特風情。

　這裡的海岸線與台灣其他地區的海岸有其獨特性，花東海岸是礁岩，台中以北則是沙質海岸，而北港溪、朴子溪、八掌溪沖積形成的嘉南平原海岸線，地質屬於泥灘地。

　人們的思維習慣，容易受到報導媒體的影響，審美的眼光也會有差異性。當我們要形容海洋的美麗時，總是跟著文學修辭一廂情願的說：「 哇！蔚藍的海啊！」然而，這裡的海並不藍，略帶褐色。

體會淤泥灘地中豐沛的生命力

　朴子溪沖刷流域的田野，把有機壤土帶往近海，孕育形成的淤泥海岸，肥沃的土質，將海水染成淡褐色。對於受限於既定美感成見的人，似乎少了那麼一點浪漫的想像。其實朴子溪上、中、下游流域，少有污染源，流經豐饒的嘉義平原來到出海口，帶來大量的有機質，水色雖然暗褐，水質卻非常純淨。

　淡鹹水交混區的潮間地帶，枯枝腐葉、紅樹林的水筆仔、浮游生物、蛤類、蝦、蟹、甲殼類、泥沼魚類、各種留鳥、候鳥……，自成一個結構完整的生態系，富庶豐饒。

　潮間地帶完整的生物鏈，是供養近海魚類的消費先驅，近海魚類是遠洋魚類的消費先驅，我覺得河口潮間地帶，彷彿是餵養整個大洋生機的餐廳，珍貴無比。即使不以生態人談生態價值的角度切入，純粹就美感的欣賞，只要用心靈貼近，就能體會淤泥灘地中盎然豐沛的生命力，絕對不比沙灘更遜色。

大啖肥美鮮蚵滋味

　北端的鰲鼓濕地在北港溪南岸，是賞鳥人鍾情的好去處，假日適合全家人帶著望遠鏡來拜訪濕地上的嬌客。南邊八掌溪的排砂，在出海口堆積形成近海砂洲，使布袋港，這片海域孕育成長的牡蠣，既肥大又甜美，「種」蚵人家談到自家蚵仔的好品質，總是津津樂道。我們難得來到港口魚市，豈可放棄品嘗鮮美海味的機會。

　「蚵仔煎、蚵仔湯都來一份吧。」

　至於商家招牌上掛著「一蚵八吃」的大餐，就等下一次胃容量空出來時，再來嘗嘗吧。

　外傘頂沙洲，長年以來是海岸線的的天然屏障，就像迎浪展開的大傘，把黑水溝的滔滔巨浪阻隔在外，將嘉義沿岸的大大小小港澳安全保護，讓內海成為魚蝦繁衍生育的溫床。乘坐由漁船改裝的遊艇，訪朴仔溪、出海登上外傘頂洲，海風、斜陽相伴，確實是一趟浪漫遊。

令人發笑的「狗幹到車隊」

　根據嘉義縣志記載，東石鄉的居民，大都在十七世紀末十八世紀初由福建移居來的漢人，多數以養殖鹽水漁塭和出海打魚為業。東石港內的船舶約有六、七十艘是出海捕魚蝦的漁船，其餘比較小型的膠管船，是海上養殖牡蠣的牡蠣船。

　風和日麗的日子，大約午後兩點鐘左右，昨天晚上出海去捕魚的漁船，陸續從外海回來了。港口矗立著兩座燈塔，一座紅色、一座綠色，分踞防波堤的入口處，迎接船隻回到港澳靠岸。這頭魚穫從船上被起重機吊起，沿著跨越道路上空的輸送道進入魚市場。那頭，冰工廠的機器沙沙響，正在把大冰塊磨成冷凍魚貨的碎冰，白花花的碎冰順著高高橫在馬路上的輸送帶，嘩嘩嘩落到大卡車的儲存桶。工人站在卡車上舀冰裝魚貨，準備運送到外地賣。

　一部載魚貨的大卡車，車頭掛了一個醒目招牌，名稱居然是「狗幹到車隊」，這樣又土又粗的名字，透露出草莽性格的幽默，令人忍不住發笑。

　市場內滿地堆放著各類魚、蝦、貝類，漁民與小販、商家與客人、討價、叫賣的聲音，充滿整個市場。這樣人聲鼎沸、生猛熱鬧的午後魚市，通常直到傍晚，人潮才會漸漸散去。但是，如果遇到颱風天，或者氣象不穩定，前一晚漁船被迫待在港內避風不出船，市場就顯得冷清了。

一人獨力作業的「單拖漁船」

　我們在艾莉颱風過境第二天來到東石魚市場，風中鹹鹹的海之味、潔白的蚵殼堆積得和小山一樣高，濱海的漁村，荒涼中有一份閒散。僅一兩家勤奮的魚商來擺攤，遊客稀少、生意冷清、幾位漁民和漁會的員工圍坐在一起泡茶、聊天，漁家人的小孩在大人身邊嬉玩，我們也坐下來接受品茶的熱情招待，加入相談的行列中 。

　一位陳姓漁民，有著風霜質樸的面容。他說，目前他的船完全不聘請漁工，自己一個人駕船出海、自己掌舵、自己下網、自己拖行、自己收網，稱為「單拖漁船」。他說：因為漁穫量愈來愈少，石油卻不斷漲價，收益大不如從前，只好節省作業成本。看著這位船長兼漁工，想像時間在深夜、廣闊無際的海洋中，他一人獨力作業，只有天星為伴；海明威的文學作品《老人與海》中，那樣堅毅奮勇卻略帶淒傷的場景，彷彿出現在我的眼前。

「東石蚵、海口情」的迎賓新地標

　海上作業，真的是另外一番世界。我遇到一個身上還穿著二○○二年文建會推動王船祭活動Ｔ恤的漁民，駛著自己的漁船來到港邊的「中油」加油站加油。閒聊中他讓我上了他的漁船，在雷達螢光幕上指給我看我們現在的位置，漁民對地球經緯度以及洋流運行、魚群隨節氣出沒的時序等等學問，都瞭如指掌，令我非常佩服。 他則客氣的說：這是我們為生的基本知識啊！茫茫海洋中，導引我們找尋魚群、帶我們回家的「法寶」還能不熟悉嗎?

　其實，最初我認識東石鄉，是在電視報導中得來的印象。一個沿海小漁港，一個養殖業已經發展到飽和的魚塭鄉，長年飽受海水倒灌之苦。陸續聽到嘉義大學農學院的師生們關心此地的困境，來到東石、鰲鼓地區進行地層調查。之後，政府修築海堤，把防波堤加高，並且增設排水系統與抽水站，保護鄉民的安全。我隔著螢光幕憂心地寄予關切，也開始走訪東石鄉。

　沿西海岸南北銜接的台17線公路，拉近了人們對西海岸風情的認識；尤其現在正在施工尚未全線通車的61號西濱快速道路，讓來往旅遊人交通更便捷，61號公路轉進東石鄉，矗立東石港外一座刻著「東石蚵、海口情」的新地標，像高舉招呼的手臂，迎接遊客。

台灣要看得更寬、 行得更遠

　近年來嘉義縣政府觀光旅遊局在東石漁港西側興建漁人碼頭， 沿著海堤蜿蜒伸展的觀海步道，每隔一段距離設置「出挑平台」深入海面，供遊客看蚵田、賞落日。幽雅的設施不只配合休閒觀光需求，也希望吸引人潮來親近海岸，可同時帶動魚市場的經濟成長，發展在地觀光產業。

　一趟嘉義海岸線之旅，沒有特定目的地，走到哪都是景點。車子行走在西濱，沿途景致與省道沿線所見的確不同，省道通過已經開發的內陸平原，寫滿繁華與壅塞，而濱海地區則顯得空曠自在，多數農地休耕，放任荒草滋長，木麻黃防風林沿途相隨，青青綠綠綿延到海邊與天際。

　這裡，一度被台灣人冷落的海岸線，或許有人說它太荒涼了，然而，換個念頭、轉個注視，寬闊解放了人的制約，包容了我們平日的焦急與倉促，賜我們滿野悠遠的閒散。

　台灣人正從畏海的情結中走出來，海岸線，原來可以如此親切，遼闊的視野，開闊了我們的胸襟；洶湧的浪濤，壯大了我們的膽識，島國的台灣還要看得更寬、 行得更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