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旺仔仙─下
◎吳敏顯 圖◎蘇意傑
自從水旺仔成為我的好朋友,任何人想占我便宜就不是那麼容易了。幾乎全校的同學看到我們走在一起,都會酸溜溜地說:「那個大身尪和矮仔爺出巡了。」老師還指定我當水旺仔的小老師,他交代水旺仔,只要老師不在,課本裡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就問我。
只是我這個小老師當來還真輕鬆,因為水旺仔說他什麼都不懂,不知道要問什麼,也不曉得從何問起。所以只要我先把作業做好讓他抄,考試的時候把試卷挪過去一點,就行了。
有次月考,他竟然連考卷上的學生姓名都照抄,一面還嘀咕說筆畫太多真難寫。當時我不知道他連我的姓名一起抄,是老師批改試卷時才把事情傳開來。直到小學畢業,水旺仔寫自己的姓名林水旺三個字,還像畫畫那樣,根本不照筆順去寫。林字是先畫個雙十,再去添加那四隻腳,他自己形容是兩隻烏龜並排走;旺字則始終是把「用」字橫躺下來書寫,一樣是先畫個雙十,再在外圍加個ㄈ,他說是烏龜跑進洞裡了。
升三年級的時候,班上換了新導師,第一次點名,全班二十幾個人當中,老師只認得水旺仔一個人。還說他:「水旺仔升三年級了,這一次還是要好好讀哦!跟大家一起讀到畢業,不然的話等到人家娶某生後生,你還得跟他們的孩子讀一個班級哦!」
水旺仔曾經偷偷告訴我,他過去每學年不能讀完,是他阿爸和阿公認為鄉下人讀書根本沒有什麼用,像麻雀吃稻榖,吃再多也不會長肉,純粹是浪費米糧。所以一遇農忙,常要他逃學回家幫忙割稻、曬穀、種菜。如果老師或校長到他家要人,他阿爸會教他躲到河邊的芒草叢裡,要不然就鑽到古公廟的供桌下,反正三面有桌裙圍住,只有坐在正殿的神明看得見。
水旺仔永遠是個不專心聽課的學生,無論國語、算數、自然,不是打瞌睡,便是用鉛筆在桌面或作業簿上,畫一些沒有人看得懂的線條和圖案。有同學罵他白癡、頭殼壞掉、憨水旺仔,他不但不生氣,高興時還會面帶微笑地吹一段讓人想尿噓噓的口哨。老師常說他:「水旺仔,以前跟你一起入學的小朋友都考上初中了,你還不專心聽課,每天盡在作業簿上鬼畫符,我看你將來長大了,大概只能當個畫符仔的王祿仔仙。」
現在回想起來,不得不佩服這位班導師的鐵口直斷。水旺仔長大之後,真的當了王祿仔仙,不但能夠畫符為人消災解厄,會算命看風水,幫受驚嚇的人找回三魂七魄,還能充當聯絡陰陽界的使者,下到地府幫別人向亡魂傳話。
小學畢業後,我們的友誼一直維持著。我父親為了增加一些收入,讓我們幾個兄弟能夠繼續升學讀書,在宜蘭河邊租了一塊地種菜養豬。上班時間無法照顧菜園,常請水旺的爸爸黑狗叔幫忙,黑狗叔看來不粗壯,但揮起鋤頭翻土或挑起水肥都是高手,水旺仔常在身邊幫忙,動作也很俐落。因此,我讀哪所初中,又考上哪所高中,後來到台北讀哪所大學,甚至在哪裡當兵,退伍後到哪個學校教書,水旺仔一清二楚。任何時候只要我一回家,他就跑過來聊天,還會送來一大把青菜或一堆紅心番藷。
有一次,水旺仔在宜蘭河罩到一尺多長的大鯉魚,興沖沖地送到我家。這麼大的活鯉魚,通常是廟會殺豬公時掛在豬公架下的供品,人們只要在鯉魚鼻頭上粘貼一小片紅紙,牠能夠離開水面繼續活好幾個小時。
父親告訴水旺仔:「這條大鯉魚很值錢,拎到宜蘭街上賣,可以換回好幾斤豬肉。」
水旺仔說:「我難得有點值錢的禮數送我的小老師,當年要不是他把作業借我抄,考試時讓我偷看,班導師說我可能要和同學們的孩子再讀同一個班哩!」他說話時那一臉憨厚認真的表情,不但令人難以拒絕,還逗得我們全家哈哈大笑。
不久前,我從教職退休,水旺仔仙特別請我這個老朋友吃飯。幾杯酒下肚,他突然睜大眼睛問我:「你相信鬼神嗎?」
我告訴他:「我不迷信任何宗教,但是相信這個世界很需要鬼神,而且每個人的心裡都應當有鬼神,如此整個世界才能和諧安詳。目前社會上太多人心目中沒有鬼神,自以為天大地大都沒他自己大,才會拐騙、偷盜、搶劫擄掠無惡不做,才會有孫子殺阿公阿嬤,兒子殺父母,老爸蹂躪親生女兒,媽媽毒死親生子女等無法無天的罪行。甚至連一些政治人物,天天在電視上睜眼說瞎話,竟然說得臉不紅氣不喘,一旦被人揭穿真相,還死鴨子硬嘴巴,把責任統統推到別人身上。」
「你真不愧是讀書人,有你這麼個兄弟,何止是三生有幸而已。有句話在我肚子裡悶了很多年,現在你不做老師了,我想說出來你聽聽,」水旺仔仙放下手上的酒杯,摟著我肩膀說:「如果我們七爺八爺能夠像小時候一樣在一起做事業,憑你滿肚子學問,出口詩句聯對,通宜蘭誰也比不過我們。你看怎麼樣?」
我從未想過這樣的問題,一下子還真愣在那兒。看水旺仔瞇著眼一直在等我的答案,才慌張地說明我只懂得寫點小說,又不懂符咒扶鸞那些事,根本當不了他的助手,到時候一定砸了他的招牌。
「其實這些都難不倒你,任何人只要誠心夠,一切言行作為都會自然有如神助,不需要像你寫小說那樣絞盡腦汁去編故事,冥冥中自有主宰引導著你往前行,很自然地會看到你想要看到的,聽到你想要知道的,說出可能連你自己事先怎麼想都想像不到的事情。否則憑我這麼一個必須抄你作業和試卷才能讀到小學畢業的草包,哪能有今天?」
他看我不知如何應答,只好自己把杯裡的酒一飲而盡,再拍拍我肩膀:「好了,不用為難,你就把我剛才說的話當作是耳邊風,繼續寫你的小說,一切都不必放心上。我這輩子有你這麼一個看得起我的老兄弟,我已經很有福氣了。」
「水旺仔,上天給每個人不同的才智,我會的你不一定會,你懂的我也不一定懂。我現在退休了,兒孫都不在身邊,我有空一定會常到你這兒走動,聽你講精采的故事,然後我把那些故事寫成小說,這樣我們兄弟等於常在一起,你跟我各自都會過得很自在。」我簡直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卻絮絮叨叨的說了一大串。
「對,對,對,」水旺仔聽我說完,卻高興地說了幾個對字,一面還拍打著自己的大腿表示:「這個簡單,你要是喜歡,可以先寫我們讀書時的情形呀!那一定很有趣,連我兒子女兒都常笑我,小時候怎麼會笨到那麼笨。他們說,偷抄別人的試卷,竟然會連別人姓名一起抄的事兒,簡直可以上什麼『近視世界紀錄』。還有,我開壇接到的第一樁生意,那差點下不了台的糗事,你也可以寫成小說呀!」
「這──這個不好吧?」我想到水旺仔現在不但在鄉裡大大有名,還有不少用電話預約的外鄉人慕名遠道而來,我怎麼能拿他當年的糗事當素材,洩他的底。
未料,水旺仔說:「唉呀!我是沒有參加過選舉,要是曾經和人競選過,我過去有什麼洞呀縫呀,包括祖宗八代做的事,早都會讓對手給揪出來了,還有什麼私密能留到現在?在我們鄉下誰不知道我水旺仔光是小學一、二年級就讀了好幾遍?誰不清楚我到了十幾歲時只知道老爸叫黑狗,根本不曉得他竟然還有個名字?」
水旺仔表示:「全村的人都叫我老爸黑狗叔仔,我也以為老爸名字就叫黑狗。有一天,聽說宜蘭戲院演「火燒紅蓮寺」的電影,主演明星隨片登台,我老爸陪著村長伯去看生平第一部電影。我老母說,赤腳的做田人也不秤秤自己斤兩,跟人家穿皮鞋的瘋什麼狐狸精,隨後差遣我上街去找老爸回家。
「我一路問到戲院門口,準備入內找老爸回家,門口的收票小姐卻攔住去路。對方給了我紙筆,說只要留下我老爸的姓名,放映師自然會寫在黑玻璃板上,把它放映在銀幕邊。
「那小姐看我遲遲未接下紙筆,且面有難色,問我老爸叫什麼名字?我告訴,大家都叫我老爸黑狗。她立刻笑著說,那就幫你寫『黑狗阿爸,外找』囉!我趕緊點頭,也忘了向對方道謝。從此也為自己添加一則笑話。」
水旺仔說完黑狗阿爸的糗事,還把當年剛入行「身軀濕漉漉」的傳奇,從頭到底說了一遍。
他說:「鄉人傳言並沒有錯,我當時確實尿濕了褲子。老一輩的不讓年輕人說下去,那是鄉下叔伯輩厚道。當時我從沒想到頭一樁生意就接個不明底細的外鄉人,弄得筋疲力竭還找不到那對老夫妻要探望的兒子,最後憋尿憋得膀胱都快爆炸了,幾次暗示我那站桌頭的侄子配合,他硬是聽不懂我的暗示,一大泡尿只好灑在褲子裡。沒想到那老夫妻要找的兒子正是落水死的,一聽到我生氣地喊說身軀濕漉漉,竟然喜出望外。」
水旺仔問我:「你說說看,如果換你是我,你會讓一對棺材都進了大半的老人家,再度失望嗎?他們遍找兒子亡魂找幾十年不可得,如今好不容易以為有了下落,你說我能告訴他們,我只是尿濕褲子?我想任何人都不會這麼做,對不對?」
他繼續說:「所以當時我一轉念,只能順水推舟循著老夫妻的話尾,安排他們展開一場陰陽會,也讓兩個老人家在過世前幾年能夠放下壓在心口那塊大石頭。也許,老天爺明白我這麼做是出自善念,竟然沒責怪我騙了兩個老人家,給了我名聲和財富,這算是天理吧!」
我想,不管算不算天理,反正我的同學水旺仔仙那了不起的道行,就這樣傳開來。反正,反正我那個童年玩伴,水旺仔仙的確愈來愈有名氣,無論是近村遠鄉的人,幾乎無不知曉。除了幫人到地府找親人,不管是小孩夜哭、年輕人找不到對象、壯年人一事無成,老年人久病不癒、婆媳不和,夫妻不睦;甚至雞鴨瘟疫、稻子不結穗,或母豬不吃餿水等疑難雜症,四鄉的人都爭著請他指點迷津。
我們雖然沒有成為搭擋,再像童年時騎在他肩膀架起的馬背上,當個閃閃躲躲就能成為攻無不克的常勝將軍,卻也一直都親如兄弟。每次見面,他都不忘講一些故事,供我作為寫小說的題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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