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遇布拉格 民主心相惜
文:勞委會主委 陳菊
九月中旬,由於專技人才及勞動事務議題,我悄然的再訪捷克首都布拉格。
台灣在國際政治現實上的困境,讓我們的東歐之行,十分曲折而低調。
在行程中國內傳來總統夫人率團參加國際帕拉林匹克奧運會,以及陳水扁總統與聯合國記者協會視訊會議,飽受政治干預及中共打壓的消息,讓身處布拉格早秋中的我,有著難言的孤憤及慨然。
何以,台灣被排除於地球村之外?令人欣慰的是,我在參加古巴民主論壇會議時,經由多方安排,能與捷克之文學家總統 - 哈維爾會晤,民主自由的共同價值,讓兩雙曾經同為政治犯的雙手,跨越地理與文化的疆界,緊緊的握在一起。
捷克與台灣有著類似的苦難歷史記憶,從中古世紀開始,列強瓜分、殖民統治是捷克人民心中最深切的痛楚;這與台灣四百年來的歷史遭遇何其相似。
在這兩塊土地上的人民,更是各自而又相同的凝聚對民主自由的渴望;用生命血汗青春,撼動專制統治者不公不義的壓迫。
一九七七年以哈維爾先生為首的捷克知識份子,為反抗當時共產黨的極權統治,草擬了著名的「七七憲章」,要求屬於捷克人民的自由權利。
如同台灣當年的美麗島雜誌一般,統治者當然不能容忍人民覺醒力量的集結。
哈維爾旋即被捕入獄,在黑牢中度過五年的漫長歲月。
然而監牢絕對無法永遠囚禁人類對自由的渴望,出獄後,哈維爾立刻再次領導捷克人民反抗極權統治。而後,延續到一九八九年的「絲絨革命」,人民的力量和平寧靜的迫使共產黨下台,捷克正式走向民主化國家的行列。
如今,捷克已於二○○四年加入歐盟,躍上應有的國際舞台,布拉格之春持續溫暖著捷克人民,而台灣何時才能獲得尊嚴與國際生存空間呢?因此,不僅是因為行政院勞委會主委的身分,更是血液中人權價值與台灣主體的基因驅使,哈維爾總統絕對是本趟捷克之行我所衷心期望會晤的重要人士。
我在美麗島事件後,因為統治者軍事法庭所謂的「叛亂罪」而入獄六年,而哈維爾總統也是因相同的罪名,坐了五年的黑牢。
從文學家到異議者,從政治犯到捷克的國家元首,因為這種生命歷程,哈維爾特別重視世界上受壓迫族群文化的議題。
在其擔任總統期間(一九九○ - 二○○三),更不懼中國的壓力,邀請西藏達賴喇嘛訪問捷克。同樣的,長期以來也對台灣保持非常友善的態度。這樣的領導氣質,即使在卸任一年後,根據捷克當地媒體所做的民調,哈維爾總統仍是人民認為最具有影響力公眾人物的前三名。
九月十六日下午四點(當地時間),我已經到達古巴民主論壇會場前的廣場靜候,接近四點半哈維爾步出座車,在我眼前流轉的是,彷彿我們所熟悉的台灣民主運動先驅者一般,飽受黑牢折磨、病痛纏身,卻又帶著對未來的希望堅持、剛毅的眼神,這就是哈維爾。
而他已朝我的方向走來,我立即趨身向前致意,顯然事先的溝通已讓哈維爾總統清楚瞭解我的背景,不是很大卻充滿熱情的雙手,立刻迎接緊握我伸向前的雙手。此刻我再度意識到,自由民主的普世價值,足以突破一切的藩籬。
接下來的一個半鐘頭,座談中與會者除了哈維爾本人外,更包含了烏拉圭前總統Luis Alberto Lacalk與阿根廷著名作家Marcos Aguinis女士、二位古巴民主作家Carlos Alberto Montaner與Nancy Perez-Crespo。
會中,哈維爾總統不斷強調,民主自由的普世價值,無論在任何國家、任何時空、任何的政治意識與美好的理想前,民主、自由、人權永遠都不應該被壓迫。
烏拉圭前總統Luis Alberto Lacalk更提到,今天在布拉格相聚的各國民主運動者,對於遠在大西洋彼端古巴受迫害者所付出的關懷,這種跨越國界的支援,絕對是目前仍身受壓迫的古巴人民最大的鼓舞。
當與會者提問:東歐包含捷克等受前蘇聯控制的國家,對古巴目前仍處於不民主、不自由的狀態,是否也應負起歷史責任時,哈維爾以其一貫誠摯且充滿自我反省、批判的堅定語氣說:「我們當然必須負責,畢竟捷克在華沙公約組織時代,是與壓迫者站在同一陣線。在絲絨革命之後,我們瞭解自由民主的可貴,但在全世界共同追求的價值中,仍存在著對民主的壓迫,顯示在自由的大道上,尚有一段漫長的路要走。」
這讓我想起記憶中的一段話,作為哈維爾的註解:政治領袖的誕生,絕對不是對於權力的喜好,而是對於不公不義的無法忍受。
會後,我再度向前與哈維爾總統繼續先前未完的談話。
哈維爾表示,他對台灣陳水扁總統結束專制統治,並且寧靜和平的完成政權轉移的歷程相當注意,並抱持崇高的敬意;我們更彼此分享從異議者到執政者過程中,所面臨到不變的理想與多變的現實之間調整的經驗。
最後,除了再次表達台灣陳水扁總統與個人對其崇高的敬意外,更表示陳總統與台灣人民誠摯希望哈維爾能造訪台灣的心願,以進一步交換彼此在為自由民主價值奮鬥的經驗。
透過翻譯,哈維爾總統立即表達高度興趣,希望在近期內便能第一次來到他所注目許久的台灣,分享並支持屬於這塊土地上熱愛自由的人民。
與哈維爾總統道別後,我緩步走出會場,凝望著布拉格美麗的天空,不禁想起哈維爾在獄中寫給妻子奧爾嘉書信中的一段話。
「我必須試著適應白天缺少光亮和夜裡缺少黑暗的日子,但我的夢卻仍然五彩繽紛!」在台灣現代的年輕人可能無法體會,但在追求自由、民主、人權歷程中,像我一樣付出過生命血汗、坐過黑牢的人,想必會有刻骨銘心,卻又永不放棄的感觸吧!布拉格有其春天,而台灣更應該要有自己尊嚴的天空。
我們共同相信:壓迫者的寒冬可能會讓萬物窒息,卻無法囚禁住春天溫暖的到來。
二○○四年九月十七日於布拉格傳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