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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最前線 ◎楊佳嫻
末代文藝青年
不久前,報紙訪問陳映真,這位對新生代小說家們提出「肚臍說」以茲訓話的「老幹部」,又再一次強調文學沒落,年輕人除了「我我我」之外,不甚關心家國社會。「宏大敘述」已經逐漸落伍的今日,陳映真高調發表批判,自有他的文學理型,只是年輕人少有認同,反映現實也得看看反映的是誰的現實。多次面對中學文藝少年少女的經驗中,我清楚地感覺我以及過去世代所認知的「文藝青年」——在文學之外得對音樂、美術和電影保持一定品味,願意研讀關於革命與反叛的歷史,崇拜早熟,崇拜經典,深思、苦悶的形象,已真正面臨終結。
這並非每一代都會發生的,總在年少氣盛的時候被年長者罵「不讀書」的那種代溝;四十餘歲的朱天心,在十二年前發表的〈我的朋友阿里薩〉裡,描寫一種年輕族類,滿懷著強大的資訊焦慮,卻對於「人類偉大心靈長期產生的種種」不感興趣,彼時台灣正處在解嚴後政治與經濟轉變的某種鬆綁狀態,各方面的自由突然湧到,文學作品中對於各種層次的都市擴張所引發的憂慮、感嘆也達到頂點。然而,當年被批判的大抵也就是所謂「五年級」,並不真逸離軌道太遠。到我這一代,童年時候仍模糊體驗過戒嚴,二十歲以後才接觸網路,我們仍依循、愛慕那些「人類偉大心靈長期產生的種種」,談到自己至今尚未讀完《罪與罰》,仍感到羞赧。唯有當我接觸到十餘歲青春無敵中學生們的文學社團時,發現當中多數人是因為課本選文才認識楊牧與林文月,他們好認真地向我分析藤井樹小說,我只好犯錯似地承認,啊抱歉因為這位仁兄寫過我大學母校山上的喝茶勝地,而且作品不得我心,竟再沒讀過第二本。
於是我深刻地產生了「末代」的感受。作為一個高度使用網路者,我曾經對大人們排斥的網路語言充滿信心,以為這是當代的文化風景,必然能反饋到文學創作中(不幸現在還不大看到成功的例子);我不得不承認,成長在「網路即自然」,習慣了全球化與往往因為觀光與政治要求而扁平化的「本土」,「個人」的概念與「潮流」弔詭同謀,嚮往可愛而不嚮往成熟的世界的人們,其世界觀終於和前面世代產生了決定性的斷裂,憂鬱的「文藝青年」將成為史跡,而網路蓬勃的資訊,竟不能給予一些提點與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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