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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與毛衣
◎張鳳  圖◎閒雲野鶴

 母親的金髮護士興奮地詢問:她是否還精通其他手工藝?因為她挑起毛線針居然著魔且熟練地織打了好長的一段毛衣,想讓她多織一些。的確,在我的心目中,媽媽不僅有卓越的織毛衣手藝,其他烹飪等手藝也是不得了的。
 母親是四川重慶海棠溪人,來歸張家六十年,相夫持家,性格傳統,口傳閒談在在皆有教誨。年輕曾在抗日還鄉及渡海赴台時兩番遠離我的父親,卻能攜帶九個箱子,帶領害乳腺炎病中的好友常友文太太和她的嬰兒,指揮若定,安抵目的地南京。
回想我的第一件小洋裝就是母親親手織的,現在還由女兒穿過繼續保留著。童年有好長的一段時光,小不點的我如癡如醉、倚在母親身旁,邊看她織毛線,邊聽廣播小說、流行歌曲點播……偶爾在間斷時聽她說些遠近的事:誰欺負老實人、瑣碎的恩怨,故事總沒有完結,但那些刁鑽太太,從母親口裡說出,都成了我栩栩如生、永恆的想像。
 大學畢業出國,母親親手織的毛衣,溫暖了我僑居在美國東北近三十年的寒冬。猶記臨行深造前不久,她還為我打了件金黃色馬海毛衣,始終珍視,每遇隆重場合,才穿上增添喜氣。
 當年的母親並沒有比現在的我大上幾歲,驟然間不見了我這個寶貝女兒,只能讀我每到週末課餘寫來的航空信。那時節我們這些多半還要打工的窮留學生,不像闊氣的現代這般捨得通電話,更無電郵。
 遠離家國的無依,深切的思親思鄉,唯靠家書傳遞,寫了幾百封,直到我因伺父病,弟又離鄉,越數年後決定徵得公婆同意迎養雙親,他們來美後我跳槽哈佛生活愜意,好開心地過了一年半父母雙全,有兒有女的幸福日子。
 尤其母女在廚台旁邊洗煮烹燒,在爐頭上調著拿手的鼎鼐,並話家常兼鬥嘴,她最喜歡跟我們開車,到美國各地旅遊。密西根、佛羅里達州、華盛頓、尼加拉等各去了三五次,加拿大、芝加哥、紐約等,把大半個美國遊遍。
 母親終於遭遇到一生中第三次與父親的遠離,就是永別。父親臨終之際,因母親跌傷下背,淹滯在床,當時兒尚襁褓,我日夜伺候飲食便溺,除遠房就學侄兒夫婦,並少援手,僅兩個月左右,掉磅二十,頓失健康,是我無法慰藉的傷痛。尤其父親的過世,是生命中最難接受的一件事,我花了多年來承認這個事實。
 在哈佛送老父親之後,母親曾對我說過如釋重負,「下一次就不是我的事了!」一時難免心驚得說不出話來。這次母親是全然毋須面對或全然以赴?
 生命應該如何善待?
 我們開始帶她回到朝思暮想的故鄉,初旅也擔心她脾胃身心能不能夠負荷激動。慶幸幾度回鄉演講有她相伴,都也平安來去。到過中國的北京、天津、上海、蘇州與杭州,以及父系的故鄉平湖、母系故鄉泉州,和南方的廣州、湄州、廈門、香港……長江黃河全都遊遍。
 母親初被診斷阿茲海默老人失憶症,我在她房裡擺一台運動腳踏車,常扶她上去踩。我哄著她說,你要勤練腳力,多吃營養,快點康復,才可再長程旅行去玩、走路。
 頭腦尚清楚時,她在與朋友的牌戲中也尋得極大的樂趣。每個週末送她去玩,總是熱鬧地夾雜著談笑、麻將聲,有時一桌,多時可達三桌,彷彿是小型的大波士頓地區中華文化協會長青會,她與人相處是外和內剛,施予人者多。
 對三個外孫兒女她保護過多、寵愛有加, 一視同仁對待,以她那鮮為人知的剛直性情,支持我養大了她們,外孫兒女也知孝互動,放假總長相左右親力探訪照應,與她共同面對病症,陪伴走向風燭殘年。我們在身邊的關愛伺候,靜然潺然像地底的水,在需要時總能給予即刻的滋潤清涼,不多想她珍惜與否,一切看良心,本來就該如此,企圖彌補無可逆轉的病痛損失。
 稍有一分清明時,母親就要為我們做事。天天總想著要幫忙洗衣煮菜,洗得滿地是水,近年她只盲亂使用她還存留的記憶,以早年的手洗衣服方法,幫孫兒洗衣,但忘了關的水滿溢到樓上地板和樓下洗澡間電燈電線,差點引電起火。在垃圾桶解放後,撿紙擦拭;或把各種不同的菜,全倒在一碗。有時孫兒女甚至驚見她用綠豆湯澆綠菜花、鐵鍋放進微波爐加熱,燒得滿屋子焦煙,引起她自己和一家的危險。不讓她做,她說是殘忍,不如殺了她。
 養病吃飯時,總要叫我們坐著同吃,尤其是兒子、女婿等男性,她與大部分的母親一樣,都覺得看自己的孩子吃飯很滿足,很有幸福感──不是吃什麼的問題,而是看自己所愛的人吃東西時會有一種慶幸感,歡樂的氣氛,更甚於自己去吃吧!
 晚年母親萎縮衰弱,難以明白吃飯要嚼爛,要往下吞嚥否則易嗆,甚至不會分辨冷熱水。假牙在哪兒?嘴巴鼻子有何不同?不知馬桶肥皂,便溺失禁,忘記衛生……我在分不出汗水還是淚水地為她洗漱五年後,她常一不留神,就如瑪丹娜一樣內衣外穿或不穿。她會跟我說:媽媽我走了,聽了令人心酸。紅黃藍綠也不分,或忘記是外孫女而不是我住在紐約;是外孫而不是舅舅沒去過台北碧潭;是女婿不是哥哥;同房病友是德裔而不是杭州人。母親的英文本不精通,中文也聽不懂,語言對她只是一種聲音,哪一國又何妨?
她混亂的遊走病況更令人揪心,大暑大寒下雨結冰都五分鐘一次,老要外出,不知添衣,說有老鼠要打,腿弱常跌倒,方向又不明,請人來照顧她,也不能理解。
 受傷錯誤日增,幾年間,就此老去、行動遲緩不便的她,大大不同,見她卻都是開開心心,長年總是咧著嘴傻笑,蒼老皺紋網羅的臉龐,彷彿快樂自在。以往固執堅持爭到底的她,反而極少現身,隨著她健康狀況的惡化而消失。洗練織衣的她到哪去了?我萬分不捨,祈福要原來的母親回來……身心備受矛盾煎熬。或者對她而言,失憶也許等於脫離苦境?我雖喜愛與她對話,亦深深悵惘,她心中還有沒有靈智?
 又逢葉落的季節。在夕照中洗灑掃葉,聽到一聲特別悠長高亢的蟬鳴,抬頭尋不到,楓葉正紅黃繽紛地展現富麗的風華,秋天真的微步而來。風讓樹林顫起一陣粼粼的波濤, 我不禁為這殘年剩月熱淚難止。「送老歸山方是兒」,這是母親的話,再度承受六年侍病後,我憂心失去母親,歎息感慨生離死別。我亦瞬間白頭,讀書寫作不能終卷,暮靄沉沉,門前大樹落下的種子嗒然!這真是天下最最悽涼的聲響,悽涼中有淚愴然盈襟,回念前塵感觸萬端。步上熟悉的路徑,晶瑩橙黃的小坡林子,我們都擔心的休止符終將出現。不捨那靈魂漸離,尚未完全告別人間,時候到了就不得不離去。由不得選擇,就像人生老病死一樣。不安,也得透悟認命。
 回憶父母親對我恩重如山,在寫書時早已數度提過。我幼年孱弱、常得熱病,連連高燒,臨危幾乎死去。經父母呵護幼嫩生命,不論溽暑寒冬悉心護養,由薄粥而果乳,終得長成,哀哀父母撫我劬勞,今世當湧泉相報以孝,來世銜環結草,也報答不完再生之恩。我們的緣分開啟在我剛到張家,母親養成我,繼而再協助穿衣吃飯養成我的兒女,兒孫日日親近之源,更由穿衣吃飯而生發,實為人生最真情之體驗。父母當年將我們送到美國讀書,自然同意讓兒女開始對精神自由的探求,儘管經歷了長久的孤獨和難關,實已意識到這是自己的幸運。現在怡然漂泊,鄉關何處,似乎皆已不再那麼重要。
 父喪之後,我曾倚靠回憶過往得到一些慰藉。透過文字和哲思,對於失去摯愛的傷痛,並領會生命的奧趣,再思生命的本質和失落,又歷心境的轉化與重生,現在我也想讓失智的母親和我,從陡峭的落差找到平衡點,調適生活態度角色,放下過度期待,免被身心之病劫掠。生命來如朝露去無蹤,哪來恆常?參透《金剛經》的「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的句子,知道驚恐無益,只不過是自己執迷。
 而如今,久病的媽媽坐在向門的客廳沙發看電視,眼神渴望地癡等著我下班開門出現,扶住她,領她去飯廳餵食,再陪她回臥房,與她說說話;為她更換好衣褲尿片,小心翼翼梳她銀絲般的疏髮,把她指甲細細修剪……我夢想著能夠像從前牽著她的手,去遊覽快樂世界多好。此刻盡量做到無憂無懼,在一旁伴著母親。
 每日的探望,虔心以待,我都會依然緊擁她的肩頭,輕聲的告訴她:媽媽,不要擔心。握著她辛勞多皺的手在掌中,像握著一顆心。那是如此完美的手,依稀是我與母親最初的記憶,我蜷縮在她臂彎裡,穿著她手織的小毛衣套裝,在那裡,我還不懂人事,但是如此被愛,知道天地間有了自己的位置。那是無比的力量,支撐我遠達這海角天涯。
 秋風一起,日照偏斜了,以偏北的角度照進她房內相框,我安排了各式相片,各種年代。新添的全家福裡,爸爸漾著笑,他戴玳瑁眼鏡,母親坐在中間,旁邊是我們,眉目愉悅,凝佇著一種暖暖的感覺。偏斜的日光彷彿沒有夏日那種強度急躁,在室內緩緩移動,外面是一林金黃亮燦,黃葉潑撒眼前,近面相對,著實令人有無法逼視的撼動,窗前花台上無聲布滿陽光,連花瓶盆栽上也是,彷彿金光灑身,濃密的綠蔭到這個季節,綴滿金光。在自然的街巷小坡,敏銳的察覺無奈的季節更迭,生息相依,葉生葉落,無常中的有常。
 走向樓梯甬道,步出樓外。外面的天地,迎來秋陽,處處仍都有芳草,這就是生命。母親的窗戶面向正東南,早上日出昇起明亮多變,朝氣蓬勃,是要宣告黎明初始;傍晚黯下的天空,拖著一抹絳紅彤雲,和霞彩不同的變化,天長的季節不論東曬或西曬的太陽照耀著我的眼,我一定朝那頭可能癡望的母親揮著暫別的手勢。
 父母作為我生命導師的過程已經終結,圓成離去,其實不應太哀傷。淡去的暮彩映照,依然沒有告別,不知道夢的盡頭,是不是清晨?我想,媽媽褪色的心智會因我們的思念承襲,永遠留在這共同永恆的虛空裡,母親的愛,亦將連綿不絕。  ●

中華民國93年10月6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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