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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滾動的石頭往哪裡滾?下
◎王鼎鈞 圖◎王孟婷

從來沒有人為了彈藥爭多爭少,那時候彈藥不能變錢。白花花的大米縱然不是金子也是銀子,部隊長都想多控制一些糧食,兵凶戰危,王少校公事公辦也就罷了,何必擋他們財路?原來那時補給單位也有私心,他們也想盡量把糧食控制在自己手裡,所以對陳長捷的規定熱心執行。那時為了減少戰時損失,也為了運補方便,軍糧分散寄存在幾家糧棧裡,城池一旦失守,公糧不必報銷,糧棧老闆算是進了一批便宜貨,他立刻把「成本」付給某一個人,收款人當然不是王少校,當然也不是聯勤總部。那時部隊長、補給單位、糧棧商人,他們彼此有默契,天津很快就會「淪陷」,鬼才相信你能守半載一年。
一月五日,天津保衛戰開始,外圍重要據點灰堆、北倉、東局子、張貴莊,紛紛失守。灰堆守軍四千人,防守七個小時,好像「彈藥堆積所」裡堆的不是子彈,是「灰」。東局子像個賭場,開局坐莊後馬上賠光。共軍砲兵向城中射擊,彈道劃破空氣,發出刺耳的嘯聲,我們席地而臥,全身的神經接受震動,輕輕呼吸硝煙的氣味。夜晚,東西南北都有信號彈沖天而起,報紙說共諜向砲兵指示目標,沒說守軍布線搜捕任何人。信號彈沒法掩飾,發射信號彈的人又怎能掩藏?捉人應該容易。那時國軍士氣低落,誰也不想跟中共結怨,「人情留一線,日後好相見。」美國上將馬歇爾來華調停國共衝突,助長了這種傾向,東北崩潰,人心悲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一天,市內出現共軍的傳單,報紙把傳單的文句寫入新聞,全登出來。
一月十四日,共軍對天津市區發起總攻擊,這時天津已是「剝了皮的橘子」。天津市地形狹長,北部防守的兵力強,南部防衛工事強,共軍由中部攻入,將天津市斬為兩段。以平津之戰為題材,中國攝製了劇情片,依電影描述,守軍司令官陳長捷一再使用無線電話呼救,上級總是告訴他「援軍馬上就到」,實際上並沒有什麼援軍,最後一次,陳長捷聽到同樣的答覆,丟下聽筒,哈哈狂笑,笑聲淒厲。那時國軍顧此失彼,上級常常用「援軍馬上就到」讓下級望梅止渴,可是天津並沒有演出這一幕,陳長捷知道不可能有援軍,他從未倚賴援軍解圍,將來或許有電影把他描寫為悲劇軍人。
陳長捷大概沒想到,天津防守戰役只打了二十九個小時。一九四九年一月十五日早晨,槍聲停止,我們躺在地下室裡還不敢亂說亂動,同事中有位朱少校,他起來打背包。我很納悶:你這是做什麼!他有作戰的經驗,也有被俘的經驗,他知道時候到了,我應該照著他的樣子做,可是我沒有。然後,只聽見地下室入口處有人喊叫:「出來!出來!交槍不殺!」緊接著,咚咚咚一個手榴彈從階梯上滾下來,我們躺在地上睡成一排,我的位置最接近出口,手榴彈碰到我的大腿停住,我全身僵硬麻木,不能思想。我一手握住手榴彈,感覺手臂像燒透了的一根鐵,通紅,有點軟。叼天之幸,這顆手榴彈冷冷的停在那兒沒有任何變化。那時共軍用土法製造手榴彈,平均每四顆中有一顆啞火,我們有百分之二十五的機會,大概我們中間有個人福大命大,我們都沾了他的光。以後許多年,我每次想起這段奇遇渾身冰冷,又是一個「最危險的時候」!我常常夢見像踢足球一樣踢一顆手榴彈,它飛出去,還是在我們面前爆炸了,我們彼此相看,個個好比風化了的石像,一張臉坑坑凹凹,面目模糊不清。
不久,房主人的管家走下來,他說解放軍已經知道我們是後勤人員,沒有武器,歡迎我們上去迎接解放。朱少校立刻穿上大衣,背起背包,踏上階梯。有一位姓富的中尉,毫不遲疑,他也穿上大衣,背起背包,跟在後面。他是江南富家子弟,不知怎麼漂流到華北,年輕單純,未經世故,但是他知道世事變化無常,只有跟定一個人,一個年長厚道、人生經驗豐富的人,有樣學樣。朱少校並未教他怎樣做,他自動模仿,只做不問。事後證明他做對了,可惜我沒有他聰明。
我們蟄伏在地下室裡,不知道昨夜快雪初晴,冬天畢竟是冬天,地下室有暖氣,院子裡只有寒風,這溫差教人怎麼適應。我們在解放軍軍官指揮下,十幾個人踏著殘雪,排成橫隊,一律不准行動,人人羨慕朱少校有先見之明。軍官聲明優待俘虜,我們要求回地下室取大衣,或者請解放軍戰士代取大衣,得到的回答是:「你們的行李原封不動存在地下室裡,等你們受訓完畢再來拿走。」
我一點也不怨朱少校,我已經知道,你在最緊要的關頭總是最孤獨。天不絕我,我們的何軍械官有一個五歲的兒子,只有他還可以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多麼好的孩子!他回到地下室,給他父親取來大衣。正好我和何軍械官並肩站立,趁勢請求他再跑一趟把我的大衣也取來,說時遲那時快,當這位小朋友抱著厚重的皮大衣登上地面的時侯,我們也在解放軍的押送下整隊出發,我們都是滾動的石頭,身不由己,何軍械員頻頻回首,他急得臉色蠟黃,惟恐丟失了孩子,孩子很能幹,一路小跑追上來。我接過大衣,悲喜交集,那時陽曆一九四九年一月十五日,陰曆臘月,節氣在小寒和大寒之間,沒有這件大衣我怎麼挺得住,我到底不是石頭!我多麼感激這位姓何的小朋友。
正是這天,我成了「蔣匪軍」的被俘官兵。我本是冒名頂替的一個上尉,如果是馬克吐溫,他會說:「不知道那天被俘的究竟是不是山東臨沂的王鼎鈞,也不知道今天寫自傳的究竟是不是河北徐水的王鶴霄。」我可沒有那份俏皮輕鬆,中共的官方資料說,解放天津,「全殲」守軍十三萬人。「殲」的意思是「殺盡」,從那一天起,我們已是死人,是雖生猶死的人,是該死沒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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