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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樣來自法國的兩位繪者約聚在陽光正好的北投山間。 |
秋日山林的
光與影、畫與話
法國插畫家歐笠嵬與安納斯•芙吉拉談創作
採訪◎林怡君
攝影◎孫梓評
今年法國讀書節以「兒童文學與閱讀」為主題,應邀來台訪問的插畫家安納斯•芙吉拉(Anais
Vaugelade)抵台的隔天下午來到北投山上,拜訪長期住在台灣的法國插畫家歐笠嵬。在爽朗明亮的秋日晴空下,兩人欣賞彼此的藝術創作並暢談了不同的創作經驗。
——編按
和歐笠嵬是很熟的朋友了,每次逮到機會就會帶著綠豆糕和雀躍的心情坐捷運轉小巴士去他北投山上的家。推開籬笆門後走進草木扶疏的庭園,迎面而來的是浸在溫暖陽光和清新空氣中歐笠嵬與妻子金花的笑臉,那個平時電話裡總是「Comment
a va? 挖洗(我是)Olivier,你好不好?」然後咕嚕嚕、呵呵呵地講個不停的歐笠嵬,就像他筆下小妖精一樣鮮活地出現在眼前。涼爽的十月正是造訪歐笠嵬家最好的時機,這回的探訪也很有意思,因為同行的還有首次訪台的法國插畫家安納斯•芙吉拉。
對安納斯的印象來自她兩本中譯繪本《善意的謊言》以及《我和午餐談戀愛》,她的作品線條率性、色彩樸素,但敘事相當有意思,後者的故事尤其特別,描繪一位每星期三都得抓一個小孩以作為週日午餐的食人妖小女孩,不意卻遇上了個充滿好奇心、反應與常人不同的小男孩,兩人間因而發展出獨特情誼。留著深棕色長髮,輪廓深刻、迷人的安納斯,在餐廳一邊津津有味地嘗著菜脯蛋,一邊說:「那其實是一個設定比較怪異的故事,我最受歡迎的繪本是《石頭湯》(Une
Soupe Au Caillou),但台灣的出版社沒選《石頭湯》,反而選上這兩本書,我感到非常好奇。」《我和午餐談戀愛》的原書名是《Le
Dejeuner de La Petite Ogresse》,意思是「小食人妖的午餐」。安納斯還笑著談到這本書在德國沒有出版,原因是因為德文裡沒有「Ogresse」這個字,他們只有「die
Kannibalin」(食人魔),而這個字對孩子來說太可怕了,因此沒有出版。「其實哪本書被哪個國家出版,我覺得都好,書名會被怎麼翻譯,我也不特別介意。各地方有其獨特的文化,只要讀者能看到我畫的書,都很好。」
看,一隻豬!
一九七三年出生的安納斯,生長於法國南部不到一百人的小村莊郊外,她睜著大眼、撇撇嘴、聳著肩說:「那兒其實哪兒都不是」,雙親來自大家庭,母親是波蘭猶太裔,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我年輕的時候老想著要去念現代藝術,去巴黎。我就是要去巴黎。但父母沒法給我很多幫助,我打過各種零工。」安納斯念的是巴黎國立裝飾藝術高等學院,主修裝置藝術和攝影,原本想努力成為像辛蒂•雪曼(Cindy
Sherman)那樣的攝影師,但沒想到為了生活無心插柳的繪本創作卻成為她後來的主業。「在繪本創作上我得到很多成就和肯定,也交了許多好朋友,但在攝影等藝術上卻恰恰相反。我後來想想,這是何苦?」於是安納斯專心投入繪本創作,迄今累積的作品已有四十多本,獨力完成的圖文創作和與他人合作的各占一半。
安納斯並非插畫科班出身,因此她筆下不走精緻雕琢的路子,很簡單、自由,但精準抓住了角色的生動表情;而她的故事情節也不複雜,多講述單一事件,卻犀利而強烈地剖現了關鍵的情緒點。她在庭園石桌上拿出她帶來的繪本作品,翻著她以小豬為主角的新書《豬媽媽生氣了》(Maman
Quichon Se Fache),高興地給歐笠嵬講故事:「豬媽媽有七十三隻小豬,小豬們又吵又鬧,不肯乖乖上床睡覺。於是豬媽媽生氣了,裝成石頭一動也不動。小豬們一開始不以為意,後來卻發現不對勁……」
安納斯講得高興,周遭人也都聽得有趣,歐笠嵬則頻頻點頭。我指著書中布滿畫面的小豬們由嬉鬧轉而疑惑、惶恐、最後再破涕為笑的神情,跟她說:「你的角色表情都非常鮮明活潑。」她回了一個聰穎而迷人的笑顏:「因為那是我最感興趣的部分。」之後歐笠嵬領安納斯看他畫在數張手工紙上的連續畫作,交織在畫間如同串珠的是他親筆寫的中文詩句。安納斯看著歐笠嵬縝密細緻的構圖,露出饒具興味的好奇神情,仔細端詳完後她問:「這些中文都寫些什麼?」歐笠嵬搔搔鬈曲的短髮,一副忽然被考倒的困擾模樣,說:「這個,我用中文想,用中文寫,不是翻譯,我不知道用法文怎麼說。」
歐笠嵬接著又拿出《漢口街的小意外》以及《幸福的鬼臉》兩本書,蹲在安納斯面前比手畫腳,告訴她自己當時如何在人群擁擠的漢口街攤子上畫下這一張張五公分見方的小畫,以及這些小妖怪畫說的都是些什麼故事。安納斯聽得專注,不住挑眉思索並露齒微笑;瞧著瞧著,筆下常以動物為主角的她忽然指著歐笠嵬書中一幅畫的角落叫道:「Voila,
un cochon!(看,一隻豬!)」於是大家又哄然大笑。
講故事就像穿衣服
稍後安納斯說道:「一般藝術創作可以分成artistic(藝術取向)和narrative(言說取向),我屬於後者。歐笠嵬的畫乍看之下非常artistic,但再仔細看,畫裡頭有文章,有故事跑出來。我所有故事的開端基本上都來自我遇到的問題,創作時,我身在『中間』,在文本與畫的中間,不是純粹在文字裡,也不全然在畫裡面。我最在意的不是這兩者,而是故事,就像拿針織布一樣,我把文字和畫穿插交織起來。就因為我在『中間』,所以不會有『哪,就這樣。』的那種大剌剌表現方法,可以提供讀者多一些空間。但歐笠嵬完全就在他的畫裡,那是一個環繞著他自己而成的獨特世界。」歐笠嵬指指安納斯,用有趣的中文說:「她的畫最故事,先故事再畫。她不在畫裡。」
在中、英、法文的七嘴八舌夾雜中,歐笠嵬忽然冒出一句:「講故事就像穿衣服,你快問她靈感。」於是安納斯接著說:「我靈感的來源並非全然的『bricolage』(自己搞,DIY)。先躍進我腦袋裡的不是文字或是畫面,而是故事的想法,而且很多時候是關於成人的焦慮與煩惱,可能是政治性的、或是愛情、對生活的焦慮、與他人的關係等。我的書大多畫給兒童看,但我在創作時不會限制在這個層面。正如我靈感的起源都是成人生活的衝突,但是我會把這些主題以一個小孩也能理解、感受的方式表現出來。」於是安納斯會花上至少三年的時間沉澱琢磨一個主題,直到她接近問題的核心,抓住最本質關鍵的部分,然後再建立起故事角色。「我筆下的角色不會完全來自想像,我會試著抓住某些東西。但是即使故事的開端可能從廚房等實際場景開始,我卻不認為我描述的是寫實的生活,應該說我描述的是『真實情感』。創作時,我會召喚我所有知識、所有能力,來說出我想說的、我要說的。」
一開始畫,就在天堂裡
而安納斯覺得歐笠嵬創作時靈感出現的方式迥異於自己。「我跟他是很不一樣的圖象創作者。我創作的方式很實際,我甚至可以解釋每一本作品的來龍去脈:故事是怎麼來的,為何會發展成這樣。但是歐笠嵬他就是畫出來,畫直接就跑了出來。而我只有在當我想要說什麼的時候才會畫畫。但這並不表示我就不會感受到這種靈光乍現的神奇時刻,有時候也會天外飛來一筆。」專注時會無意識拍額頭或是皺眉的歐笠嵬,言簡意賅地說:「對我來說,畫圖也不是魔法,而是像呼吸。一開始畫畫,我就在裡面,在天堂裡面。畫畫是天堂。」而歐笠嵬用他獨特的語言如此形容安納斯:「她的文章和內容是給小孩,圖案是配內容。
她的畫有一點點,好像想按摩故事,有時候故事很酸,或很甜,她的畫想去按摩它。安納斯像輪子,有時候有個石頭,就停;我不像輪子,因為我空空,我不想。很多人必須看很多東西,向外找靈感,我非常內在,靠感覺。」當下的情緒與事件對歐笠嵬的創作也沒有立即的影響,「如果我不舒服,身體有很多黑點,我的畫沒有影響。如果我快樂,我的畫也沒有影響。但是很久以前的不舒服和黑點點……慢慢……消化……慢慢……才會影響我的畫。(畫圖時)我的腦袋空空,一筆一筆……慢慢,啊!一個故事就跑出來了!」
歐笠嵬的確是那種渾然天成、舉筆就能畫的人,畫圖像在肚臍眼裝了個水龍頭一樣,似乎扭開就能傾洩如注。而安納斯則不同,「我如果沒有東西讓我分心就沒辦法作畫。假如我作畫時太專注在畫上頭,我沒辦法畫得清楚簡單,率直地畫出我想要表達的,且抓到核心。」於是當安納斯在畫畫的時候,她會打開收音機聽嚴肅的談話性節目,「我必須讓我腦袋中『intellectual』(智性的)的部分被吸引、分神,我其他部分才能更自由。」對於自己的作品,她有一個很有意思的譬喻:「我的創作有一點像『bouillon
KUB』,那是一種即溶湯塊。我處理故事的方式像是從一頭牛開始,然後把牠變成非常濃稠、簡單的湯塊。而讀者們就是水,如果他們加很多水,就會變成一碗大湯,如果他們加很少水,就會變成一碗小湯。但不管是大湯小湯都可以喝。」安納斯最不欣賞的表達方式是「ostentatoire」(表面的炫耀賣弄),她不喜歡以能一眼被看穿的方式來講故事。「孩子們並不笨,只要他們願意,他們絕對可以感受到隱藏在故事底層的部分。」
秋日午後的和煦陽光中,初次見面卻坦率暢談的安納斯和歐笠嵬彷彿身上撒了薄薄一層魔法亮粉,讓在場的他人都看眩了眼。常靦腆笑著的歐笠嵬和開朗且勇於嘗新的安納斯,就像他們筆下的調皮小鬼和率性小女孩,呈現出身為藝術家的獨特、敏銳與豐富。一整個下午,北投山上就像普羅旺斯般瀰漫著南法莊園的優閒與迷人薰衣草香,以及空氣中心靈交會的火花與愉悅。
〈採訪後記〉
歐笠嵬會講好笑的中文和法文,安納斯會說法文和英文,而我則是中文、英文和一點點蹩腳法文。於是採訪成了一種很有趣的狀況,有時候歐笠嵬想幫安納斯解釋,有時安納斯則會幫歐笠嵬翻譯,而我則幫歐笠嵬把他翻不成法文的中文詩用英文說給安納斯聽。後來又碰到安納斯好些次,一直到要離台的前一天,在書店的簽書會她才顯露疲態,但她當場用沾水筆畫出的大鱷魚依舊渾圓堅定,給了所有倔強小孩一個溫暖可信賴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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