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塔之城布拉格，以紅瓦屋頂迎接旅人迂迴的凝視。

卡夫卡：
我什麼都不缺，我只缺我自己
　捷克的啤酒和啤酒消耗量舉世聞名，有人甚至以啤酒為一天的開始，對於酒類，我常常能在短時間內入境隨俗，很快地，下午茶以皮爾森啤酒取代卡布其諾，以微醺雙眼掃視布拉格又是不同的風景，想像著中世紀教皇加冕時的氣氛。我想像著十年前布拉格的樣子，我甚至無聊的用力呼吸，想嗅聞十九世紀的空氣是否留存。

　卡夫卡在這座城市絕望的說：「我什麼都不缺，我只缺我自己。」我揣想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必定是行走在布拉格小巷弄中低頭看著石子路喃喃自言，或是在黃金巷中寫著《城堡》，撫觸著眼前城堡高聳圍牆，不知道自己在那裡。這樣的大哉問在每一時代的思考者心中升起，找不到、看不到自己的感覺宛如面照鏡子卻沒有影像，是我真的不存在，或是我還沒找到位置？

　晚上九時，一個人坐在瓦茨拉夫廣場自焚學生的紀念碑前。一定是因為夜幕已然降臨的原因，我竟無端的害怕起來。不遠處戴著棒球帽縮蹲著的男人的危險性被我無限放大，一個人旅行就是這個樣子嗎？我被塞入一個全然陌生的時空，承受孤單。恐懼竟帶來如此強烈的存在感。如果這時候，我不是我自己，那是什麼？我對自己的一切充滿新鮮感，以及不可思議，原來我每天要喝這麼多水，原來礦泉水流過飢渴喉嚨時竟是有點冰涼刺痛。全身都伸出了觸角，我和我的身體感官，初次見面。連喝水都是有意識的，時時刻刻都融入記憶細胞中，

　卡夫卡一生除了短途旅行從未長離布拉格，曾經不只一次叨念布拉格的窄小以及擠了一家子的侷促公寓，肉身居在擁擠的空間逼使他在精神上也只能往自己的更深處挖掘。從小他便開始和心中巨大的父親形象抵抗，一直以蜷縮的姿態拒絕兒子、兄長甚至丈夫的角色，拒絕從人的「關係」中映照自己的存在。等他在四十一歲那年終於離家至柏林開始他的婚姻生活時，一次大戰造成的惡劣生活環境讓他病情惡化，數月後即病逝維也納醫院。

　行走在布拉格，他孤寂的身影出現在明信片、海報、T恤，和莫札特一樣成為商品化的圖騰，我像剛被買回來的金魚，裝在打過氧氣的透明塑膠袋，在放我縱身躍入魚缸前必慣例的先連袋子置入缸適應溫度，在布拉格的兩週，這層塑膠袋一直在，我常常是看得見而觸不著，於是只好沮喪的迴身和我唯一的旅伴——我自己，日日夜夜相濡以沬。

　我只是一個觀光客，若嫌膚淺頂多也只能自稱為旅遊者，而我眼前的他們是真的在此地生活的人。忙碌的小店，類似台灣的美而美或永和豆漿，兩個看見外國人略為靦腆微胖的中年太太，為我打理了十天的早餐。坐在我對面吃東西的是一個大鬍子，半灰半白的鬍子很性感，吃一口冷凍肉喝一口啤酒，離去前他給我一個禮貌微笑，這就是捷克人。坐在這小店的人，都是道地的捷克人，生活在此的人，無關觀光、無關度假，這是生活。我想起一段歌詞：「life is hard, life is boring」，生活何其艱難何其無趣，是這樣子的嗎？因為生活艱難所以我們定時要跑出去看看另外的世界，藉由觀看他人找到自身繼續下去的能量？我千里迢迢來到這個中歐國度，為了看捷克人一天的生活方式，知曉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是這樣生活著的，看這一眼只為求心安。

　而今我登上鐘樓遠眺這座百塔之城，紅瓦屋頂海蔓延至山丘邊。如果神曾俯視這座城市，必然是和我一樣的高度。

未竟之旅：認同
　沒想到以流浪之姿來到這城市，卻在美術館裡遇到一個我躲不掉的問題，一個出生便在我血液裡的問題：位置。

　捷克地處東西歐的交界，地理上的接點位置曾讓她一度是個發光之城，伏爾塔瓦河畔上一顆人文薈萃的寶石。然而近世的政治紛爭以及紛爭之後的國土重劃，改變的不只是她的疆界領域，還有她在世界上的位置，而這又決定了她看世界的位置。

　在布拉格現美術館巧逢布拉格雙年展「邊緣變成中心」（peripheries become the center)，淺紫色的布旗自五樓垂降在四個角落。坐在長椅上我微微心悸，這是意料之外的收穫，展覽時間、題目和策展理念，與我此行所思所感如是呼應。我從邊緣島嶼來到這歐洲邊緣國家，她的首都不斷的以各種姿態向我提問，關於我的國家我的身分我的認同。這是個讓人不斷思索的展覽，藝術家比任何人都提早感受到國界的消弭。何謂中心何謂邊緣？中心如何成為中心？要靠經濟文化還是政治？

　在另一間市立美術館「金翼藝廊」裡，和博物館商店的婦人相談甚歡，她告訴我大家都喜愛哈維爾，年輕人不排斥同性戀。聽說我來自台灣，她竟直呼多浪漫的島啊，甚至親撫了我的臉頰。出國多次，從來沒敢奢想有人熟知「Taiwan」，也是又驚又喜。最後我將她的名字——marie krchova 譯成中文寫下給她：瑪里耶．葛拉荷娃，她將這些中文字當成禮物，說要拿回去給她的朋友和家人看。她對中國文字的驚喜提醒了我的身分，由她身上我看到自己成為一個文化載體，與千里之遠的布拉格人產生短暫驚喜的回憶，她的笑容像是一朵蒲公英飄在布拉格的空氣裡。

　傍晚，我再度來到舊城廣場，打算在心裡和布拉格來場儀式般的道別。堤恩教堂尖塔沾染了幾抹紅，也喝一杯最後的皮爾森啤酒，鄰桌的英國人說他是鋼管秀餐廳的老闆，全世界有好幾家分店，他說他不喜歡布拉格，覺得人民充滿壓抑的表情。我反而不解布拉格在他眼中只是一個充滿商機的新據點，也發現資本主義原是以如此堂而皇之的姿態進駐世界任何一個角落。看到我筆記上的文字，他高興的拉起襯衫秀出背後的刺青問：一樣嗎？我驚訝地念出：康寧戀？他很高興的說：「yes, health、peace、love」。末了，我們為了中華文化乾了一杯，離去時還幫我付了酒錢。之後另外一邊的兩位德國女孩湊過來隨意聊天，她們禮貌的開場白：喜歡布拉格嗎？我點頭；妳一個人不覺得無聊嗎？完全不會，我誠實的說。她們做一個無法想像的的手勢，接下來聽她們抱怨為了省錢從德國坐了十六小時的長途巴士來到此地，但布拉格竟如此的無趣、因為無聊只好一直喝酒以致昨日深夜醉倒在路邊……。所有人都來這城市撒野，布拉格正好以她對荒謬的容忍接收全世界的觀光客。我的實際旅程結束在布拉格現代美術館，事實上我的思索才要開始，或許這會是個傾盡一生思索質問的問題。布拉格之於我，是個未竟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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