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光 圖◎吳孟芸
普羅化的知識分子,或知識化的普羅大眾?
大眾通俗文學在俄羅斯
長久以來,人們對於俄羅斯文學的印象多半停留於幾個經典的名字:普希金、杜斯妥也夫斯基、托爾斯泰……當文學隨著新的世紀踏步向前,在彼地生活的人們,又是以一種怎樣的眼光在閱讀著?
本文作者丘光,以專業背景與實地訪查雙線交織進行,為讀者展閱當今俄羅斯文學新貌。─編按
莫斯科市中心的街道熙熙攘攘,交通要道上攤販林立,兜售的不外乎是各式民生物資、女性商品、觀光紀念品,有一種攤販多到令人印象深刻,那就是書報攤,已成為不可或缺的街景之一。書攤上鋪著琳瑯滿目的大眾通俗小說,包括偵探、犯罪、驚悚、動作、科幻、奇幻等類型,搭配些許兒童圖書。絕大多數通俗小說的書封用色彩紛雜、造型奇特的圖片,暗示犯罪、暴力、色情或誇張的英雄形象。有路人會在隔壁攤子買完酸黃瓜、乳酪後,到書攤上順手挑幾本新近流行的小說,也有人揚起鼻尖疾步掠過這樣的書攤。
蘇聯解體後的俄羅斯文學發展
現今大眾通俗文學成了俄國民眾每日生活的一環,當然與過去二十年的社會轉變有關。一九八五年起,蘇聯總書記戈巴契夫大力推行「改革」,影響層面廣泛,不僅輾轉導致六年後蘇聯政府的瓦解,也加速了文化的蛻變,讓俄羅斯文化面向重新洗牌,以意識形態掛帥的單聲獨奏轉為多聲複調共鳴,文藝發展進入嶄新的階段。這期間出現了「回歸文學」熱,從前被文檢制度禁止出版的文學作品紛紛回歸成為主流,如阿赫瑪托娃、布爾加科夫、帕斯特納克、索忍尼辛等人之作,而七○年代不被主流所容的「地下文學」健將則躍上地面活動,強力擠壓文壇舊勢力版圖,另外還有一股「反思文學」,進行得緩慢但持續,作品內容著重在蘇聯時期歷史意義的重建。待一九九一年蘇聯解體後,前述熱潮漸息,此時俄國文學受到經濟自由化的影響,文學作品的出版當然受到市場機制的牽動,文學發展在這樣的衝擊下呈現一片混沌,多樣的風格湧現,沒有一枝獨秀的文藝潮流,俄國文學史學者阿格諾索夫因而稱之為「百花齊放」的時期。儘管如此,混沌之中不難發現一個明顯的現象──主題嚴肅的文學作品遭遇大眾通俗文學的嚴厲挑戰。
大眾通俗文學的興盛與資本主義的開放社會息息相關,書籍暢銷帶給作家豐厚的經濟回饋,吸引大批新進作家投入創作偵探、犯罪、驚悚、動作、科幻、奇幻等市場反應較佳的類型小說。嚴肅文學相對來說成了小眾,其發展的支持力量主要來自於文學獎,以及評論家所賦予的名望。目前最重要的文學獎是經營十二年有成的「俄羅斯布克獎」,近年來成立的「國家最佳暢銷書獎」也辦得有聲有色,值得注意的是,後者以通俗文學的經營手法來操作──得獎作品不僅保證出版、發行、廣告,還保證印量至少五萬冊。由此可見,嚴肅文學為延續生命也不得不因應市場法則,此外,嚴肅文學與通俗文學的界線也日漸模糊。
長久以來,俄國文學傳統認為偉大的作品要在思想內容上論及時代、國家、社會、家庭、道德等嚴肅的議題,或在藝術形式上有新穎卓越的表現,因此,思想有限、形式僵化、偏重情節發展的通俗小說往往被認為是不登大雅之堂的消遣之作。然而,現在有愈來愈多的通俗小說家展現出形式創意及內容深度,頗受文學評論稱讚,特別在偵探及科幻這兩個領域裡,已發展出特殊的風格。其他領域裡的通俗文學雖有大量暢銷作家,但很難說有獨到之處,如擅長寫犯罪小說的別洛夫(Belov)、多岑科(V.
Dotsenko),前者以描寫黑社會活動聞名,讓人立即聯想到好萊塢的電影,後者的「狂人系列」小說之主角甚至號稱「俄國的藍波」,情節雖公式化卻能不斷吸引讀者,證明這樣的小說反映了一個渴求公平正義的社會心理。
俄國的大眾通俗文學並非在二十世紀末平空冒出,在蘇聯時期就有相當的發展。先就偵探小說看起,蘇聯時期著名的偵探小說,如奧瓦洛夫(L.
Ovalov)的「普羅寧少校探案系列」,是俄羅斯現代偵探小說的先驅;還有列昂諾夫(N. Leonov)以偵探古羅夫為主角的系列也是經典偵探小說。從文學評論家、形式主義創始者之一的什克洛夫斯基(V.
Shklovsky)評價奧瓦洛夫的言談中,可以看出偵探小說在俄國的進展──「我們蘇聯的偵探小說長久以來都寫得不成功,是因為那些偵探小說創作者總跟著柯南•道爾的路子走。他們只複製了引人入勝的情節。創作的時候,不妨走伏爾泰的路線,或是走普希金的路線更好。必須在作品裡加入道德層面的素材……。奧瓦洛夫在《普羅寧少校的故事》裡成功塑造了一個堅毅、勇敢、機智的國安情報員普羅寧少校的形象……。我們自己的體裁風格於焉產生。」
目前俄國的偵探小說出版市場競爭激烈,出版社為了快速出版新書維持書系生命,必須開發大批新作者,甚至虛構作者,品質難免參差不齊,然而,整體看來,質精的作品也占有相當比例。
女性偵探小說家的特殊視角
說到一九九○年代的偵探小說家,最先想到的一位,就是被譽為「俄國的克莉絲蒂」的瑪麗尼娜(A. Marinina)。她從一九九三年開始在雜誌發表作品,兩年後出版首部小說,至今超過三十部作品。瑪麗尼娜長期在俄國的警政機構工作,是俄國的犯罪學專家,發表過多篇學術論文,包括在聯合國發表的《莫斯科的犯罪與犯罪預防》。她以一系列女警官卡緬斯卡婭探案的小說聞名於世,專業、冷靜、理智的女主角形象,相當受到讀者喜愛,尤其是女性的讀者。在瑪麗尼娜的文字裡,呈現出新舊社會交替的多元價值觀衝突、罪犯的複雜心理,反映了時代脈動及社會現狀。瑪麗尼娜的成功不僅帶給自己實質的經濟利益(總發行量超過兩千萬冊),也獲得無數名譽頭銜,更重要的是,她掀起了俄國女性投入偵探小說創作的熱潮。
在俄國,寫偵探小說的女性作家遠超過男性,許多數據指出是供需所致,因為俄國的女性讀者多過男性。在此情況下,女性作家占了優勢,訓練有術的女性偵探小說家能夠寫出男作家擅長的邏輯推演,但是男性作家往往難以達到女作家與生俱來的細膩情感描寫,以及博得多數女性讀者認同的視角觀點。在偵探英雌之中,有幾位風格突出的作家相當值得關注。
近年來氣勢扶搖直上的東佐娃(D. Dontsova)以其獨具風格的「嘲諷偵探小說」搶食前輩瑪麗尼娜的市場,至今在銷售量上穩居「偵探小說女王」頭銜。她筆下的主角多為形象親切的家庭主婦,遇到可疑的事件往往擋不住天生的好奇心理一頭鑽進懸案謎團中,但最終都能靠著女性天賦找到破案關鍵。東佐娃的筆調戲謔嘲諷,人物塑造極有魅力,讀來有如童話般輕鬆有趣。東佐娃成功的過程頗耐人尋味。早在一九八四年,她就開始寫偵探小說,但被《青年》雜誌退稿,對方好心建議她寫一些較有「生產力」的書,十四年後,遭受病痛折磨的東佐娃在病床上重新拾筆寫偵探小說,出乎預期地廣受歡迎,病癒後她全職寫作,平均一個月寫一本,且本本大賣,至今作品超過五十部。從東佐娃身上可以看到俄國出版市場的演變。
有「風格偵探小說家」之稱的烏斯季諾娃(T. Ustinova)則以其獨到的文字技巧風格擄獲大眾讀者,被認為最有潛力成為「下一個東佐娃」。與東佐娃不同的是,烏斯季諾娃沒有系列主角,每本偵探小說皆以獨立的人物系統發展情節,人物個性及內心情緒寫得入木三分。主角的職業以記者居多,這或許跟烏斯季諾娃先前的工作有關。這位女作家擅長將記者對政治社會的縝密觀察與當代女性的人生觀、愛情觀結合在一起,情節場景有遠至車臣、阿富汗的戰爭前線,展現現代新女性的職場專業視角。
除了上述表現亮眼的幾位,尚有為數龐大且實力堅強的女作家前仆後繼爭上高峰,俄國評論家稱之為「偵探寫作的中產階級」,其中包括波利亞科娃、普拉托娃、丹尼洛娃等人。還有一位不能忽略的是達什科娃(P.
Dashkova),她就讀高爾基文學院五年級的時候便已進入《農村青年》雜誌擔任文學顧問,早先以詩歌創作開始文學生涯,晚近才以偵探犯罪小說廣獲知名度。從她的學院背景及詩人身分,便不難想像其作品是以文學深度見長,她的名字常與男性偵探小說家阿庫寧相提並論,是指這兩者的通俗小說皆帶有鮮明文學性格。達什科娃的創作歷程大概可以說是「知識分子普羅化」現象的一例。
男性偵探小說家的史詩企圖
男性偵探小說家在前蘇聯時期以描寫祕密警察、國家間諜之類的故事最多,作者多半是警政檢調系統出身,精通政治、司法、國防等內幕運作方式,這樣的偵探小說有其時代性格。蘇聯解體後,要舉出令人耳目一新的男性偵探小說家,阿庫寧(B.
Akunin)絕對是不二人選。這位優游於通俗文學與嚴肅文學之間的偵探小說家,甫出道便一鳴驚人,三個系列的偵探小說──方多林探案系列、佩拉吉婭探案系列及尼古拉斯探案系列,皆叫好又叫座。阿庫寧寫作兼有緊湊迷人的情節描寫及深度的文學刻畫,廣受普羅大眾和知識分子喜愛;作品被編製成電視影集、電影、話劇、有聲書、小說簡縮版作為青少年的課外讀物、漫畫等,層面涵蓋之廣令人咋舌。若少了文學獎和評論界的稱許,阿庫寧的文壇地位不會這麼耀眼。看看他的《加冕典禮》,獲得了標榜獨立文學精神的「反布克獎」,另一部《佩拉吉婭與黑修士》入圍過「俄羅斯布克獎」初選名單;國內外媒體亦普遍給予高度評價,例如,美國的《紐約時報》書評:「如果普希金也試著寫偵探小說,那寫出來的故事大抵就是如此。」的確,如果翻開台灣剛出版阿庫寧的《墮天使暗殺組》,讀到十九世紀俄國社會風情畫、神祕暗殺組織謎團,以及活潑有趣的偵探人物形象,不免會以為這簡直就是十九世紀大作家普希金、托爾斯泰或杜斯妥也夫斯基寫的懸疑神祕故事似的。這本《墮天使暗殺組》還只是方多林探案系列的第一部,阿庫寧的這個系列計畫是將十九世紀下半葉到二十世紀初的俄國,寫成一大部宛如史詩般的文學作品,其宏偉的創作企圖展露無遺。
科幻小說眾多書寫新秀崛起
比起其他類型的通俗小說,俄國的科幻小說早就具有國際知名度。俄國現代科幻小說萌芽自一九五○年代,半個世紀來建立了穩固的根基;至今,俄國境內的科幻文學獎不下十五種,可見這類小說的興盛。斯特魯加茨基兄弟(A.,
B. Strugatsky)二人是蘇聯最著名的科幻小說家,從一九五○年代末開始合作寫小說,直到一九九一年兄長過世為止,創造出無數科幻佳作;他們的創作主題廣泛,思想內容的焦點圍繞在社會、哲學、人類文明發展、人心探索等深刻議題,敘事擅用荒誕、諷刺的手法,繼承了十九世紀果戈里、謝德林的文學路線。斯特魯加茨基兄弟的作品有別於一般的科幻小說偏重科技或太空船之類的物質面描寫,總是以人與社會為中心,輔以科學幻想。探討人心欲望的《路邊的野餐》是他們最著名的作品之一,它被蘇聯導演塔科夫斯基改拍成電影《潛行者》,成了二十世紀經典影片。俄羅斯科幻網站在二○○一年的科幻迷票選中,選出俄國最佳七十本科幻小說,斯特魯加茨基兄弟的作品占了全部的四分之一,而且前十名中有七本是這兩兄弟的作品,足見他們受歡迎的程度無與倫比。
一九九○年代以後,蘇聯科幻小說的良好傳統未因政治社會紛擾而停擺,斯特魯加茨基兄歿後,弟弟仍持續寫作,另也有新秀不斷竄起,例如奇幻作家佩魯莫夫(N.
Perumov),首部作品《鑽石劍與木劍》讓他聲名鵲起,後續的「魔法師」系列亦延續聲勢;佩魯莫夫的作品大概可稱為俄羅斯版的魔戒式小說,他也明明白白地寫出《黑暗指環》三部曲獻給托爾金,作為《魔戒》的續集。
受到國際重視的當代俄國科幻作家還有魯基揚年科(S. Lukyanenko),今年他可是紅翻了天,小說《夜巡隊》被拍成電影普獲國外媒體高度評價。其情節講述一個黑暗與光明既對立又共存的世界,一千年前雙方簽訂了和平條約,「夜巡隊」作為光明社會的衛隊與黑暗社會的「日巡隊」相抗衡,彼此保持均勢,直到黑暗勢力撕毀合約,才展開了一場腥風血雨的善惡對戰。這本幻想寓言體小說將善惡二元共存的哲學思考加上奇情的魔法師及魔界生物,讀來驚悚、刺激,有趣且發人深省,它被評論家認為延續了布爾加科夫《大師與瑪格麗特》的文學傳統。魯基揚年科從一九八○年代末開始創作科幻小說,得獎無數,作品至今超過二十部,著名作品還有《四十島的騎士》、《幻影迷宮》等。
從大眾通俗文學的現狀看來,偵探與科幻這兩股類型小說愈來愈顯出其獨特風味,傑出的作品在國際廣為流傳,儘管它們的文學價值還有待時間證明,但可以確定的是,在蘇聯解體十年後,俄羅斯已經藉由這些通俗文學向世界展現出一個多元風貌的文化國度。
●
作者簡介
丘光,台北人,政治大學東語系俄語組畢業,俄羅斯莫斯科大學語言系文學組碩士,論文主題是俄國十九世紀諷刺作家謝德林的童話體裁。一九九一年遊學蘇聯期間,目睹政變,蘇聯從此走向崩解,之後二度赴俄求學,親身體驗俄羅斯政權轉移前後的社會狀況。回國後曾任童書推銷員、出版社編輯、旅遊網站版主,現從事俄國文學譯介。譯有《青蛙城堡》、《墮天使暗殺組》。個人網站【ruskiosk】介紹俄國文學文化
http://www.geocities.com/ruskios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