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全口義齒

■韓良俊

農曆九月九日是重陽節，也是歷年提醒「敬老」的日子。在與老年人有關的聯想中，除了白髮、皮膚有皺紋之外，口中缺牙（牙齒少或無）恐怕也可算是相當鮮明的刻板印象，特別是年輕時如果口腔保健不力，便會早早步上有如韓愈的命運，所謂「吾年未四十，而視茫茫…而齒牙動搖…」。齒牙之所以會動搖，除了少數來自外傷或骨內腫瘤的原因外，最常見的就是由於牙周病所致。牙周病會導致對牙齒要發揮功能必不可缺的周圍支持組織（尤其是齒槽骨）的破壞，如果不趕快好好治療，等破壞進行到一定程度，使牙齒動搖度達到第Ⅲ級程度（出現垂直性動搖，或前後、左右之動搖幅度超過一毫米），該顆牙就很可能最後自行脫落，或不得不拔除，就已不是每顆都能靠複雜的牙周病治療法保存下來的了。因此，牙周病也和齲齒及其繼發性牙髓疾病同樣，是成年人喪失牙齒的二大重要原因。

近年來，日本齒科醫學界和厚生勞動省都大力提倡所謂「8020運動」，意即如能活到八十歲以上，也要以口中至少存留二十顆自然牙齒做為努力目標。當然，這些牙齒不只是湊個數目而已，而是要能發揮咀嚼功能以攝取營養，才有意義。而我國高雄市自謝長廷市長上任之後，多年來施行為老年人免費裝置義齒的政策，確實是很好的德政。缺牙的老人需要義齒，其重要性不只是讓他（她）們可以吃飯、咬食物而已。一副適用、美觀的義齒（尤其是上顎全口義齒），可使老人家看起來不致過於蒼老，這對他（她）本人的自信、自尊和快樂心情的維持，實在有很大的幫助。而對和他（她）一起生活的、至親的家人來說，也幾乎可算做是必不可缺的日常必需品，且可深深影響到全家人的心情以及生活品質。 以上的觀點，其實是出自我本人切身的過去和現在經驗。我的母親在三年前才以九十七歲高齡安詳去世。在她晚年的多年中，我每年都會盡量利用開會和其他多種機會回去台南老家（現為我三哥夫婦主持的韓內兒科診所）探望她，能夠的話，也會安排在老家過一、二夜才回台北。母親口內上下顎都是全口義齒，那是在近四十年前她赴日探視留學中的我時，我特別拜託東京一位齒科醫師前輩友人川上錄郎醫師為她製作的。由於在做成全口義齒前，我也曾為她施行拔牙及全顎齒槽成形手術，修整好置放義齒的基礎，加上川上醫師精良的醫術，母親的全口義齒非常快適、合用。在她所使用的三十多年間，雖經過數次襯裡的處理，居然都不必完全重做，直至逝世前一、二年才發生一點鬆動難咬的情形，因她行動不便，她本人不想被「折騰、搬運」到外面牙科診所，以致每日需靠義齒黏著劑使上顎義齒不致落下，卻也使母親為此時喜、時憂，可知一般老人家對義齒倚賴之深。而大致說來，幸好有一副非常美觀、適用的上下全口義齒讓她使用多年，母親才能在我回去看她時看起來容光煥發、談笑風生，而且每當我要留在台南過夜，而到她的房間互道晚安時，她還會故意調皮地以咬字清晰的英語”See you tomorrow”回應我呢！ 只是，唯有一種情況卻常會讓我心疼不已，那就是晚上在她房間聊天、待久時，難免會看到她，準備就寢而取下上下全口義齒的顏面。這時，她的面貌完全有異於白天戴有義齒時的感覺。那種上下唇後縮互疊、唇部皮膚明顯起皺的外觀，看來是那麼地無神、蒼老。我雖然身為臨床經驗已算豐富的牙科醫師，看到至親的家人日、夜間如此明顯不同的容貌，心裡總是不免會有一陣陣刺痛和辛酸的感觸。

現在，母親雖已別世，但我仍然在我家中繼續因我「至親的家人」類似的情況（上下門牙及後牙皆使用部分活動義齒），而每天晚上還會經歷一段「心痛」的時刻。從我以上切身的經驗，可知牙科醫師以其豐富的學理、知識和技術為病人調製義齒，絕不像是有些人誤以為的屬於機械性、非生物學的，甚至是非醫師就可做的工作，而是何等精巧、富於藝術性且有深層精神意涵，可澤被廣大「資深公民」及其家人的高超醫術！（作者韓良俊╱衛生署口腔醫學委員會主任委員、台大名譽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