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黃昏，她端坐梳妝鏡前，慢條斯理地打點容顏。鏡中的她雖已屆花髮遲暮之年，但慈眉善目，面頰赭亮，彷若一尊鍍金的菩薩。妝飾完畢，她拾起桌上一串新摘的玉蘭花，顫顫翼翼地將它別在綰好的髮髻上。然後她戴上金邊眼鏡左右端詳，又伸手撫了撫歧出的毛躁髮絲，熨燙平整，小心掩飾著稀疏見底的髮際。

　那玉蘭花，是他清早自新綠枝頭上摘取予她的。從小，玉蘭花便彷彿身上的一瓣胎記般與她形影不離。他亦曾說過，年輕時候的她就像一朵含苞的玉蘭花，白淨素雅，卻悄悄散發一股濃郁馨香。自她進門那日起，他在家中後院種植了一株玉蘭樹，每逢花開時節，他便親手為她在黰密的髮叢間插上一朵珍乳色的蓓蕾。數十載風雨行過，如今院後那樹彷彿成為自土地伸展的肢足，根節盤纏、枝幹牢固，樹身並開始長出小小的瘤疣。

　她拉開抽屜，找出一只紅色絨布盒，拂了拂蓋頂灰塵，打開，取出一枚小巧的金戒子，然後輕輕哈了口氣，用絲絹仔細揩拭。那是他倆的定情婚戒，盒底還壓了張簡短紙箋，這禮物雖不值多少錢，卻情殊意重。每逢重要節慶，她總不忘將它取出清理一番，如同學生溫習試卷那般兢兢業業。

　房門如一把老骨頭，咿呀敞開。他躬著身、探進半顆濯亮的頭顱向裡邊張望，見她仍端坐梳妝台前，便輕皺眉頭，乾咳了兩聲，背著手踅回客廳。她驀地抬頭，望見鏡中閃過的身影，恍惚又看見那個高身兆直挺的男子，梳著齊整西裝頭、帶著一臉微笑，風塵僕僕地向她走了過來……

　那是府城第一女子高級中學的長廊，鐘聲響起時刻，遠遠，她便望見他懷抱著三五本書，步履昂揚地自白燦燦的陽光中走來。年方十六的她，身穿白衣黑裙、頂著齊耳短髮，每每與他擦身的瞬間，她抖顫的手指捺著飄飛的裙角，緋紅的鼻翼嗅著躁動的空氣，覺得自己就像浪漫小說中羸弱的女主角，直要氣悶地暈厥過去。

　室內昏黃寂靜。如同桌上那幀斑駁的結婚照，時光停滯在酸酵的空氣中，彷彿也漸漸開始糜爛。她戴上戒指，左右審視著它。現今削瘦如柴的骨節套在飽滿指環中，彷彿小了一號，竟顯得如此鬆脫。只是年復一年，她不再驚異於眼前持續的、小小的磨損與僵化，因為她早明瞭，如同往昔握在他手心裡的纖細指掌，生命終有一日亦會在翻轉間，已然結滿厚繭 ……

　十八歲那年，出身台南望族的她不顧家人反對，心意決然地下嫁一個身無分文的窮教師。那年他不過二十四，大學尚未畢業便隨國軍撤退來台，年輕、俊秀、意氣風發，是她在他身上所看見的未來希望。她依稀記得，那個微雨的夜晚，他佇立在她家巷尾一盞昏濛濛的燈柱下，苦苦等候她的到來，渾身已被細雨給浸透，那形影彷若一座夜海中的燈炬。他一手提起行囊，一手小心捏握著她，雙雙翻越了村里的藩籬圍牆，在無數黑魆的巷衖間不停穿旋、奔飛，一路水花澯澯。雨月下，那一對交搆的指掌猶如兩隻緊緊併合的蝴蝶，溼熱而抖顫……從此，她像切斷臍脈的嬰孩，一夜之間成熟。他成了她的天與地，她的白晝和夜晚。

　相片中，他倆笑容依舊，只是略顯褪淡。她幽幽地旋動著戒子。曾經緊緊牢套的兩個人，終於在漸漸鬆脫以後，卻像牢牢釘在木框裡的標本，再也無力逃開。

　客廳傳來一陣串長的咳嗽。最近天候乍暖還寒，偶爾夜雨連綿。多年來，那伴同漫漫長夜的呼嚕聲她早已習而不察，但新近，她竟開始為他斷斷續續的咳嗽聲而翻輾無眠，猶如夜裡浴廁間惱人的滴漏。她轉頭望向窗外，忖度著今晚的天色……

　如同往年此刻，這天是他們的結婚週年。彷彿已成為一種祭慰儀式，結髮五十載，他們從沒遺忘過此日。人們喜愛用硬度衡量愛情，於是那些紀念日的稱謂，從紙婚、錫婚、瓷婚、銀婚以至金婚，漸次象徵愛情的歷久彌堅。然而在她心底，新婚之年才是她真正的黃金時代啊。她以為，婚姻生活如同人類的文明進程，該是一路從黃金、白銀磨損成青銅黑鐵的吧。倘若這婚姻當中果真有什麼焠煉成金，那無疑是他們彼此的個性。

　她依舊執拗地端坐梳妝鏡前，好似在等候鐘聲響起的時刻。屋裡那口老鐘滴答擺盪著，數十年如一日，一日等同數十年。她仔細聆聽著。曾經，他們也有徹夜說不完的話語和夢想。他們一同編織遙遠的未來，細數每個明天，想像將有一窩滿室赤足奔跑的孩子，直到敲起了午夜鐘響，他倆方才眷戀地相擁入睡。而今她想，如果當初他們能有個孩子，或許這屋裡便不那麼清清蕩蕩。

　她又聽見幾聲劇烈咳哮。接著她聽見他開啟門扇，向後院花叢唾了口痰，屁響連連。

　「玉蘭呀……」他終於按捺不住自客廳喚她。她驀地像聽見鐘聲響起，含糊應答了聲。

　她最後一次檢視鏡中容顏，並將桌面收拾妥當。在蓋上紅色的絨布盒前，她若有躊躇，而後禁不住誘惑地，她再度哆嗦著手打開盒底那張字箋。

　一句再平凡不過的承諾，如柴火輕劃過眼前，一排秀逸的楷體字化作顆顆豆大火苗，在眼底微微顫動。她反覆默誦著它。

　……生死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後院那株望春花，歷經無數春去復來，依然含苞馨香。

　黃昏時分，寧靜巷道上，他牽起她的手向著落日與街尾的餐館行去。「好香啊……」他喃喃說。她低頭無語，眼中泛起淚光，感覺一切彷彿回到初時，只是步履已然蹣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