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殯葬的濱簪花
◎呂大明   圖◎吳孟芸

 藝術家只能受顧於美神廣茫的大海,蔓延陡起的岩岸,將英國西南角的海鄉海鎮古色古香的街道擠到住家院子邊緣,喜愛花花草草的英國老太太經常跨過邊緣,將花種果苗播種在自家院子的外圍地帶,春天盛開的桃花,盛夏的薔薇藤蔓都跨疆越界在街道上綻放,院子與街道無分軒輊,在街道上遛達如漫步在一座花園裡。

  異鄉人聽到驚飛的鳥雀,唱出傷感的自白詞,就是華佗再世,也難解千結萬結的「心結」,但漫步在英國西南角小城的街道上,天地乾坤霎時霽朗,「美」也是一帖靈藥,我又想起一位才情華茂的年輕教授所說的話;「看來,藝術家只能受顧於美神。」希臘神話描寫擅琴的少年奧爾菲,他擁有名貴絕倫的手琴,是一片龜甲上豎立七根絲弦製成的,每當奧爾菲彈琴,水聲浪濤都戛然靜止,森林裡的飛禽走獸也會凝神傾聽。

 奧爾菲娶女神妮莉黛凱為妻,夫婦原是那麼情深,妮莉黛凱被毒蛇噬足而死,奧爾菲深入黃泉路尋找妻子,就憑著一支手琴彈出震顫扣人的音符,打動亡魂,渡過死亡之河……生命的存在與歸宿──命運,經常是分不開的,它伴隨永不熄滅的希望,但誰能迎接落空的希望像迎接舊友一般,而不會沮喪?奧爾菲的故事是希臘神話最悲涼的一章,奧爾菲死於非命後,連那支手琴也飄流到麗保斯島,埋在枯葉下腐爛,他的故事感動神仙,就將他的手琴懸掛在星宿之間,當你仰望夜空,其實有首動人的曲子在星星的世界娓娓傳唱……夜空已斜起娟娟月眉兒,亮起稀稀疏疏的星子,更遠處冉冉上升的,是海上粉勻般的水霧,我在期待,期待一種玄妙的樂音來結束茫無際涯埋在內心的沉寂,我期待埋在枯葉下腐爛的手琴,不但彈唱在星界,也彈唱在人間。

 當希望落空,信心遁隱,甚至當求生的意願降至冰點,一隻夜鶯唱破了寂靜,令我憶起在美國佛州歌劇院,聽Brian Downen演唱韓德爾的〈彌撒亞〉,那神聖的氛圍擊碎我內心的悲哀,永不熄滅的希望之火又再一次點燃了!

僧衣

 英國西南角海岸沒有垂著襤褸破舊,像長長的胳膊那樣的風車,更不是荒涼的海邊蹲著圓形的碉堡。大人和孩子在海邊揀拾海貝,不必找英國海軍航海地圖上圍成6字形中間印著「錨」的卵形標誌,海灘上全是泥漿和貝殼,一個下午辛勤的尋找,一定可以換來一頓豐盛的海鮮大餐。

 海邊的宕石上坐著一位長衣飄飄的神父。

 「他是比利神父,他和我的孫女梅南妮曾經是對青梅竹馬的愛侶,梅南妮十七歲時死於血癌,他就遁隱入修道院,選擇終身敬奉天主……」,陪我來海邊散步的亞美拉老太太敘述了這段往事。

 英國西南角的海浪翻弄如雪,亞美拉老太太舉起瘦弱的肘拐兒,以薄若蟬羽素白的羅袖抹擦雙頰的淚痕……那已逝歲月的片羽零爪也在一位如我這般的陌生人眼前翻弄如雪,神父雪白的長衣,聖堂裡點燃的白蠟燭,一群直升碧空,拂翅而逝的白鷗……白色是空茫、是虛無,白色也是神聖與哀悼。

 征衣與僧衣,披甲帶冑走上黃沙千里的征戰地,與脫下凡俗的衣服,披上僧衣,步入蒼古的修道侍奉天主,或步入青燈古佛的禪境,都是人生的抉擇與勇氣。

 記得小時候母親教我讀古人詩詞;詩詞中描寫夜宿雁門關,積雪封鎖古城,就是燒盡了香煤,也是苦寒難挨,想像那飛沙似箭,可憐的草中狐、穴裡兔都會被飛沙的亂箭刺穿……母親癌症擴散去世,我的心境時常處於雁門關苦寒的情境,我恍然了悟母親時時都在教導我們慈悲。

 當比利神父脫下塵俗的衣服,換上僧衣,除了愛情神聖的傷痕,他一定也體悟過人間的苦旱:可憐的草中狐、穴裡兔為似箭飛沙刺穿的情境,一定是對人類的大愛,讓他選擇這條路。

神祕的宿命

 希臘神話中一段友愛的故事;阿波羅為了希亞根都斯,將心愛的七弦琴也擱在一邊,當希亞根都斯,將心愛的七弦琴也擱在一邊,當希亞根都斯死於一端意外事件,阿波羅傷痛中又重彈他的七弦琴;「你將永遠留存在我的記憶和音樂中,我彈七弦琴歌悼你的青春和死亡,你會變成一朵花……」風信子── Hyacinthus,這就是他的名字,也是他死後化成的花魂。

 英國西南角海岸岩石縫裡開遍了粉紅色的sea pink,濱簪花,臆想是位絕色從一場悱惻的夢中醒來,發現襟袖裡散起花香,一陣細雨,一陣飛花,殘紅與粉淚縱橫,然後像希臘神話故事,化成花魂。

 第一次來西南角旅行,我還是英國牛津學院高等教育中心的學生,我們幾位同學合租一座海邊小屋度過,初秋的一段假期。

 再回首,青春的華燄已燃成飛灰的燭淚。

 人總是懷著期待的心情,期待是非常深沉、美妙與痛苦的感覺,我曾期待第一次在中山堂演奏〈藍色多瑙河〉,那時我是台北中山國小的一位小笛手。期待筆下文字變成鉛字,與電視公司簽基本編劇合同,出版第一本散文集,到遙遠歐洲留學,婚宴時老裁縫師父為我裁製鑲滿珠子的晚禮服……人怕回憶,因為已脫離了過去的影子,再回到記憶中,就像回到一座荒涼、迷濛、空蕩蕩的大房子裡……記憶也像保存過去歷史的博物館,人生不是完美的一個圓,有時美夢成真,有時期待摸空,不論上主讓我面對怎麼樣的命運,我都無怨無尤地接受A mysterious fate──神祕的宿命,有時也掌握在另一雙手中。

 莎士比亞的《麥克佩斯》形容命運躲藏在幽洞中,隨時會出手襲擊我們。

 但我拒絕讓內心的創傷像一扇門,拒絕讓頹喪,絕望徘徊門外……海邊的景物慢騰騰在我眼前翻轉,濱簪花的顏色奇豔絕倫,我似乎還是英國牛津學院高等教育中心的學生,依然是花樣的年華……A mysterious fate被擋在一座荒涼,迷濛,空蕩蕩的「回憶之屋」的大門外。

獨白

 人到荒瘠不毛之地,或來到陌生的城市,就會聯想這是源遠流長,古世紀的再現,在英國西南角海岸,我雖擁有太多過去的記憶,甚至熟悉每一幅氣象萬千的景象,但它仍然是地角,是盡端。

 那浪濤聲多麼像一首輕飄零碎的歌,帶著幾分令人詫異的獨白,低沉單調,日日夜夜沖岩拍岸。

 迷迷濛濛的細雨彷彿不是自天空落下,是上蒼刻意播散的花雨陣,濕漉漉貼在衣裳上都是芳香的花瓣。
我沿著海岸漫步,走到地角,走到盡端又折回再度出發,鍛自己的腳力,生命就是一個「鍛」字,鍛鐵成鋼,鍛文字成珠璣,鍛水墨成畫幅……在這些僻寂的海鄉海城,每一個新日子的降臨,都像史詩一般嚴肅,新生嬰兒的啼哭,新的快樂,新的痛苦,新的希望,新的掙扎……睥睨命運與接受命運同樣需要勇氣。
歷史上希臘與波斯戰役中所記載的「溫泉關」岸邊屹立巨大峭壁,面臨大海,在峭壁與大海間有道路相通。英國西南角不是古來爭戰之地,但多麼像希臘與波斯戰役中擋住敵人大軍「溫泉關」,神祕地處於海之涯、地之角,絕岩峭壁上神祕地長遍濱簪花。

 人在永恆的舞台上扮演的角色何其渺小,小如恆河的沙子,掌握的時間又何其有限,一切都會風流雲散,但早慧天才夏特頓(Themas Chatterton)逆時光之旅,以十五歲少年之齡寫下仿古詩抄,他幼年在Bristal聖瑪麗教堂博覽古代手抄本,那「已逝歲月的音韻」(Voice of the years that are gone)深深感動這孩子,激發隱藏在內心的詩魂,終於完成他天才的詩篇,他將自己的詩作偽稱是古代詩人的遺著,受到文壇攻擊,十八歲貧病服藥自殺,而「英國文學史」始終沒將夏特頓遺漏,他與英國諸位大詩人並列,永遠留名時光的史冊。

 夏特頓殉美而死,為文學殯葬了十八個寒暑。

 上古時代虞舜的樂曲〈簫韶九成〉,九成就是九種變化,每一曲子都得變化聲調,從變化無窮尋找音樂的美。就人生而言,「變」帶給我們創傷、不穩定感,縹渺如遁逝的雲彩,不可追尋,縱然只是一陣鳥聲,我們古人仍然懷著憐憫的心情,希望留住一點什麼,所謂的「雁過留聲」。

 縱然不能接受悲劇意味極濃的變,在變化莫測的人生中,變遷經常是不可挽回,只有在心底留住一些摸不著、捉不住的聲音形象與記憶,於是我又獨自走入那座空蕩蕩的記憶之屋,獨自追悼殖葬在似水流年的濱簪花。

 濱簪花顏色奇豔絕倫,那似乎是夏特頓十八個春夏秋冬的記憶,是他詩歌的靈泉,同時也是我青春華燄已化成飛灰的燭淚。             ●

中華民國93年10月2日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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