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江南案

■陳翠蓮

一九八四年十月十五日清晨，美國舊金山大理市一住宅車庫前的槍響，要了華人作家劉宜良的命；但是，沒想到也震裂了千里之外、台灣島上蔣家王朝的根基。

台灣威權體制之建立及維繫，主要的特色之一是，相當大程度靠著特務統治在支撐護衛。從一九五○年以來，情治指揮權統整於蔣經國手中，陸續建立的特務網絡重重疊疊，從國安局、警備總部、憲兵單位、國防部情報局、調查局、警務機關、國民黨各工作會到救國團，「八大情治系統」的綿密佈線，有如蜘蛛網，將台灣社會層層包覆、滴水不漏。從近年才出土的檔案，讓人見識到情治機關對台灣社會各角落滲透之深、如影隨行：反對運動人士周遭被監視自不待言，另外包括公司行號、外商企業、各大飯店、華語中心、高中大學校園、新聞圈、藝文界，甚至國民大會與立法院老先生們的閒聊磕牙、兩大中常委所辦報紙的越洋採訪電話，都被監視或監聽，一言一動、一字一句被寫在報告中。早年的反共標語「小心匪諜就在你身邊」，如果改成「特務就在你身邊」，應該更貼切。難怪戒嚴時期人人自危，特務統治確實收到震懾與恐嚇的效果。

但是，反對運動仍然汨汨而流，前仆後繼。美麗島政團的集結是對威權體制的重大挑戰，當局施以鐵腕處置。此後台灣民眾更加同情黨外人士，支持政治改革；而這也刺激了軍情特務體系敏感的神經，為了主子家業的維繫，也為了爭寵表功，乃施以粗暴嚴厲的手段加以反擊。一九八○年的林義雄家滅門血案、一九八一年的陳文成命案與一九八四年的江南命案，都可視為同一脈絡下，軍情特務系統以血腥肅殺對台灣民眾的警告暗示。情治系統猶如失控的異形怪獸，逕自張牙舞爪，自做主張執行以為有助於政權強固、實則愚蠢不堪的任務。

江南案的發生震驚國際社會，台灣的情報機關竟然指使黑道幫派人士暗殺美國公民，使得國民黨政權形象重創到無以復加的地步；甚至有關蔣孝武是幕後主使者的訊息揮之不去，困擾當局百口莫辯。一九八五年五月與六月，國防部軍事法庭與高等法院分別對情報局長汪希苓與竹聯幫殺手陳啟禮等人做出判決後，事件算是告一段落。同年八月，老邁而疲憊的蔣經國終於首次對接班人問題表態，在接受時代雜誌專訪時，表示「從未考慮由蔣家人繼任國家元首」；十二月在主持國民大會行憲紀念大會上，蔣經國再次明確宣示「蔣家人不能也不會」競選下一任總統。接著蔣孝武外派日本、新加坡，遠離權力核心，算是對美方壓力與台灣社會的揣測議論給了委婉的交代。

國民黨政權運用特務統治，有效控制台灣社會，但一九八○年因為情治人員的張狂與濫權，統治正當性嚴重腐蝕。靠著情治系統起家的蔣經國也因為情治機關的失控，終遭反噬。為了國民黨政權的延續，蔣經國揮刀自宮，宣告蔣家王朝的提早終結。江南案的發生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江南地下有知，應該感到欣慰。

去年元月適逢蔣經國逝世十五周年，已淪為在野的國民黨，為求二○○四年大選能夠奪回政權，大肆宣揚過去的「黃金時代」、「台灣盛世」、炮製「蔣經國神話」，為威權時期搽脂抹粉，把像江南案這樣利用特務與黑道做為統治工具，及戕害無數人權、目無法紀的案例，當做沒有發生過一般。更有推崇蔣經國是「台灣民主化的推動者」的論調喧騰，殊不知蔣經國其實應是「切香腸策略」的先行者，眼看大勢所趨，民主化潮流抵擋不住，蔣氏一路且戰且走，從美麗島事件以降一一切出蔣家不能也不會、容忍黨外、溝通協商、破除黨禁報禁、政治解嚴等民主香腸，應付民間渴求改革的饑腸轆轆，而不致像菲律賓等國人民一樣推翻獨裁統治。蔣經國的精明保全了國民黨在解嚴後還維繫政權多年，至今沒被清算歷史責任；同時也成就了自己「開明者」、「改革者」的美名。

（作者陳翠蓮╱淡江大學公共行政學系副教授兼系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