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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上制服─下
讀者的制服理論
◎保羅•福塞爾(Paul Fussell)
譯◎陳信宏 圖◎太陽臉
行業制服
有些服裝可以稱為行業制服,但其中許多都已過時了。例如每天用前一天的報紙摺成的方形帽,一度曾經是印刷車間內不可或缺的配備。這種帽子無疑是為了讓印刷工的頭髮不要沾到墨汁,但隨著冷排及數位排版的出現,這種帽子已無用武之地,因此現在也很少見了。說來可惜,這種帽子能夠強化印刷工的自尊心,同時也為這項行業添加了一點神秘感。另外一種原本不可或缺但在今天已不復得見的行業制服,則是有皮革肩墊的半夾克。送冰工人把冰塊扛到顧客家裡的冰箱時,必須穿這種服裝保護肩膀。這種夾克也讓送冰工人頗感驕傲,因為這是他們的行業獨有的。
談到驕傲,賽馬騎師一向都深以自己的制服為傲,他們的行業制服在三百年間幾乎毫無改變。騎師穿著白色馬褲和黑色皮靴,靴口綴有三吋的褐色皮革,襯衫和騎師帽採用雇主的顏色。這整套制服稱為「絲綢服」,只有兩項物件是現代新增的:一項大家很少注意到的,是穿在襯衫裡的安全背心;另一項則是安全帽,戴在騎師帽底下。騎師參賽時若沒有穿上適當的制服,過磅員會禁止他出賽。
制服與扮裝
探討制服通常都會碰上制服與扮裝之異同的問題,最近出版的一本書的索引中有這麼一條:「制服,參見時裝。」這種說法會對讀者造成誤導,因為時裝的變化速度很快(所以才叫時裝),制服則較為恆久不變。制服代表一個人對一個高尚團體的形象感到尊敬,同時也代表他對團體的忠誠,穿著制服表示自己以身為團體成員為傲。三K黨的制服雖然也代表團體的驕傲,其主要功能卻是掩飾穿者的身分。
若要為「制服」下一個簡單的定義,首先必須提到強制服裝的概念,也就是主管認可且與團體中其他人一樣的服裝。「團體」的概念在此具有關鍵地位。亞當與夏娃偷嘗禁果後用來遮掩身體的無花果葉較像是扮裝,制服則較像是上帝與天使傳統上穿著的白袍。他們就像是主管帶著一個忠心的團體,幾乎隨時都穿著制服,一同為人類的福祉而努力。
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時裝曾經一度入侵制服的世界。當時美國陸軍對於軍官的「粉紅色」長褲表示讚許,因為這種顏色剛好很能搭配深綠褐色上衣。不過,這也只是軍禮服,通常是在表演式場合上穿著,完全不會讓人聯想到戰場上鮮血四濺的殘酷畫面。
軍隊的影響
服裝理論家蘇利文對於軍事制服影響男裝的情形做過如下的評論:
我們總以為軍隊和民間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但是在男性時裝界裡,軍事風格的影響卻不曾消失……綜觀二十世紀,男性時裝從原本以正式風格為主,轉變為以休閒風格為主,背後的動力可說完全來自於戰爭和戰爭帶來的後果……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盟軍當中美國士兵的隨性態度總是讓古板的歐洲部隊看不順眼(對百無聊賴的英國婦女卻是一大驚喜)。
這也就是說,因為美軍在戰場上穿的制服寬鬆率性──例如他們的野戰夾克──於是寬鬆率性就取代了合身的剪裁和誇大的肩膀設計。
制服會奴役人嗎?
盧瑞在其探討服裝的書中,曾有一度對穿著制服者喪失言行自由的程度做了稍嫌誇大的描寫:「穿上這樣的制式衣著,就等於是放棄自主行動的權利。」這句話也許沒有錯,也符合政治正確,但是卻太過簡化了。穿著制服的人總是可以用諷謔與質疑的言詞、語調和舉止來表達他們實際的感受,而他們也確實經常這麼做。資深士官尤其喜歡講反話,艾米斯就常在小說裡描述這種情景。講反話是一種能夠對長官不敬、卻又讓人抓不到把柄的方法。
「士官長,你等著要見我嗎?」
「不是的,長官,我只是和人打賭要站在這裡。」
實際上,軍事制服也很能展現個人的獨特性:軍服雖能掩飾恐懼,卻也能放大個人的怪癖。有很多事情即使不說,也能從你的制服上看得出來。實際上,制服的其中一種功能就是讓你扮成不同角色,指責穿制服的人不夠真誠根本是沒抓到重點。
一個人穿上制服之後,如果無法用不會引來處罰的嘲諷態度面對上司,這個人恐怕根本就缺乏受人雇用所需的才智、勇氣與毅力。
開衩夾克與休閒西服
不論軍事或平民的男性制服,所受到的英國影響絕對都不容低估。男士夾克的單開衩或雙開衩設計就源自於軍隊。開衩設計是認定穿者既是軍官也是紳士,自然經常騎在馬背上,因此開衩便能讓他們騎馬時夾克不至於起皺褶。
廣受所有男士──不論是不是外出休假的士兵──喜愛的深藍色「blazer」(休閒西服),上面都鑲有銅鈕扣。有關這種服裝起源的說法完全是胡說八道。傳言指出這種服裝源自於一八六○年代的英國船隻布雷瑟號,該船船長因為對船上水手的邋遢模樣忍無可忍,因而下令所有人換上鑲有銅鈕扣的深藍色嗶嘰夾克。一名散布這個傳言的人士說:「他們全都穿上一致的服裝,於是外表連同行為也就大幅改善了。」
一派胡言。休閒西服之所以叫做「blazer」,是因為劍橋大學一群教職員最早穿上這種服裝時,選擇了如同火焰般的鮮紅色。(譯註:「blaze」意指熊熊大火)
究竟是戰地記者,還是……?
由於制服最為人所知的穿著場合就是在充斥男性暴力的戰場上,因此制服通常都只和男性的身體以及男性的職責聯想在一起,女性遭到了嚴重的漠視。舉個例子:第一批女性則通訊記者於一九四二年抵達倫敦報導美軍轟炸德軍以及準備進攻歐洲的狀況時,還沒有專門設計的制服可穿,女性擔任戰地記者而且需要穿著制服的觀念,在當時還太過新穎。但是在倫敦,服裝又尤其重要,軍服裁縫師於是慷慨地自願為她們製作制服:軍官禮服夾克(胸部及臀部加大),以及用軍官長褲的灰粉紅色布料縫製而成的裙子。非常好看。不過,為了和真正的軍官有所區隔,這些女記者還必須戴上一個綠色臂章,上面有斗大的「WC」字樣──代表「戰地記者」。如果這種制服和男性軍官制服一樣在各個細節都獲得精心設計,應該會有人注意到這「WC」字樣的可笑之處(譯註:「WC」原指廁所)。結果一時的疏忽招致旁觀者毫不留情地訕笑,終於讓那些沒頭腦的設計者發現必須修改,後來才改成一個安全無虞的「C」字。
風笛手的服裝
在聖派翠克節當天看到的風笛手,通常都是愛爾蘭人而不是蘇格蘭人。由於他們各自的制服都是不能改變的傳統服裝,因此他們看起來似乎處於互相競爭且彼此排斥的狀態,實際上卻不是如此。
紐約知名風笛手道恩斯聲稱,他們兩個團體之間從來沒有任何敵對的情緒。他們不會同台演出,而且各自有各自的聽眾,如此而已。他們的制服雖然不同,但也只有專家才能看出個別的差異之處。愛爾蘭風笛手穿的短裙是素色的,不是蘇格蘭格子花呢。他們穿的短夾克等服裝看起來都比較樸素,蘇格蘭風笛手的制服則可能會有軍事便帽、授帶和肩章。蘇格蘭風笛手大都戴蘇格蘭便帽,愛爾蘭這方則是戴平民式貝雷帽。我們可以說愛爾蘭風笛手的制服是去軍事化的蘇格蘭制服,而所揚棄的蘇格蘭部分則反映了他們對英國長久以來的占領行為感到厭煩。不過,即便民眾有這樣的憎惡情緒,愛爾蘭風笛手倒是沒有,至少穿上制服時沒有;他們無疑經常舉杯祝福他們的蘇格蘭同行。
馬克•吐溫論男性平民制服
馬克•吐溫和勞倫斯一樣,都認為男人在職場上和參議院所穿的傳統深色西裝實在呆板又難看。一九○五年十二月,馬克•吐溫到華盛頓提供他對著作權法的意見,就穿了一套白色西裝,結果引來若干批評的聲音。他為自己辯護指出,他喜歡明亮鮮豔的顏色,嫌惡「一般人常穿的那種顏色暗沉的服裝,看了就讓人心情低落」。他接著說自己偏好「中古時代的服裝,滿是鮮豔華麗的色彩、羽毛與飾物」。他又說道:「每當我到戲院看到一堆男人穿著堪稱服裝之恥的燕尾服,就不禁想到一群烏鴉……男人實在沒有理由不能穿上顏色較明亮的衣服,尤其在這陰沉的冬日裡。」馬克•吐溫和勞倫斯不同,他確實會穿上自己喜歡的服裝,一面指出:「一個人像我一樣活到了七十一歲的年紀,自然可以穿上他自己最喜歡的衣服。」
「他們在軍隊找到了家」
二次大戰期間,那些頭腦聰明而懷著滿腔不願被徵召入伍的阿兵哥,就是用這句話——「他們在軍隊找到了家」——描述另一群對入伍當兵深感光榮的人。這些人被二十出頭的少尉軍官頤指氣使卻不以為意,對於軍中難以下嚥的食物也甘之如飴,對於心理上受到的嚴格控制更是樂在其中。
當然,他們也以身上那套醜陋至極的土色制服為傲。對軍隊抱持懷疑及排斥態度的人,總是以同情又鄙夷的眼光看待這類士兵。
這些可憐的傢伙回到平民社會後,許多人又加入了美國退伍軍人協會,在其中重溫軍隊生活的舊夢,包括敬禮、立正,以及使用仿軍隊的頭銜和術語;例如地方分會稱為「營區」,會長則稱為「指揮官」,感覺上就好像還在軍中一樣。協會的正式制服更是吸引這些人的一大特色。
在公開紀念場合上,需要退伍軍人協會協助護旗、誦讀陣亡將士名單和舉行其他愛國儀式時,他們就可以穿著制服亮相。
相較於陸軍的軍禮服,退伍軍人協會的制服可算是改良版,尤其是深藍色的顏色(又是海軍的影響)。
他們的夾克有四個帶蓋口袋,正面有四顆銅鈕扣,袖口上各有一道條紋,兩邊的領子上有協會標誌及營區號碼。他們和陸軍一樣,可以在左邊的口袋上方別上勳章和授帶。白襯衫和黑領帶代表較高的社會地位和嚴謹的態度,不過頭上那頂荒謬的「船形」帽卻有點破壞了整體的效果。
然而,嘲笑這樣一個供應啤酒且為許多人帶來歡樂的團體,顯然有欠公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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