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花的夾竹桃
◎阮慶岳 圖◎陳裕堂
那夜冒汗失眠到天亮,起來煮咖啡、進浴室沖浴時,就有著為何不回台北去的念頭湧現:「女兒也大了,責任算是了了……。而且也是可以回去看看的時候了吧!」這念頭從那日起便一直留據腦海,雖然並不知道要回去台北幹什麼,但念頭還是毒瘤般日夜增長擴大,終於在一次公司大裁員的過程裡,自己主動與公司議好價錢,離職退了休。
起先想乾脆念點神學課程,回台灣可以去傳福音佈道。就搬離了西雅圖,找到芝加哥市區偏南靠黑人區一家神學院,但過第一個冬天時,發覺完全無法忍受這樣寒冷的天氣,不知道是年紀大了,還是什麼原因,對這種透骨的寒風,還有晨起昏黑、未入夜就整個黯去的生活,生出極端沮喪不能克服的情緒,一開春就休了學,並直接搬回到台北來。
失眠那夜,從床上望向窗底路上散出來的男女酒客,柳條樣一絲一絲細碎碎地逐漸黯淡消逝去。
有些冷。乾脆坐靠起來披上毛毯,重新點亮床邊的燈。
「我的童年……」想著……,追索亡故名字一般地想著。
……記起來,小學班上有個瘦小的男孩,名字已經忘了。自第一天男孩轉學來,就注意到男孩右手離奇長了六個指頭,第六根尾指從小指旁側長出來,細瘦曲折孤伶伶懸在那兒,有點蒼白色澤,害怕著外面世界什麼的。看著時,自己會不安驚懼,回家睡時也屢屢浮出六個指頭的畫面。
後來,決定與男孩交好。
他原本是師長稱讚的好學生,也是班長,主動拉靠來男孩的正義作為,的確解救了當時正處在某種被醞釀排斥氣氛裡的男孩。放學會刻意牽男孩六指的手共步行去,初始有些懼怕要不小心折損了那第六根指頭,但久了逐漸習慣也安心下來。兩人從來沒有說過太多話,一次路口岔分開後,男孩走去的身子,忽然停住轉來喚叫他,游絲絲聲音叫著:
「陸─湘─」
又再叫一次:「陸—湘——」
尾音拉得特別長。
「幹嘛?」他問。
注意到男孩眼裡轉著淚水,好像收到禮物感動稱謝的表情。不知從哪裡就掏出一朵紅花遞過來,他猶豫一下,搖著頭不拿,男孩收回手去,說:
「再見——,陸湘。」
「再見。」回說並轉身走離去。
注意到紅花被男孩棄在地上。
後來男孩病了,一個多月不來學校,老師冷著臉沒有說明什麼,有小朋友說男孩住到醫院,是為了要切掉那根小指頭,「我媽說只有壞人和妖魔鬼怪才會長出這樣的東西的。」
後來,男孩就死了。
他覺得十分驚訝,彷彿還能感覺到男孩小小溫熱與他相握的手,那個沒辦法被握著、獨存的小小指頭,像春日兀自冒長本就不當存有的草花,偶爾會自己奇異不安的突然抽慉跳動著,要讓人以為自己的確存有的固執跳動著,一切猶鮮活生生的……,怎麼就會死去了……死去了?
他當時無法明白這樣整個過程與結論,究竟是什麼意思。
老師帶全班出席葬禮儀式。當他們列隊在照片與香火前致敬時,一個長袍戴眼鏡中年人,開始吟誦古語什麼的祭文,語音奇怪像唱著歌的拉得高亢蒼遠,列隊裡有人被引著竊笑低低出聲,這隱隱黯壓的笑聲,立刻傳染迅速布散開來,終於變成不可抑止的歡笑聲此起彼落。他班長模樣地生氣回頭瞪視同學們,但一切都已經太遲了,每個人都隨著中年人未停止的誦讀、一波一波笑揚著。
他擔憂轉望行列的成人們,發覺他們不生氣也似乎不意外,只用哀傷眼神看著整班的小朋友,繼續聽中年男人讀完那篇東西。後來大家排行走到後面看男孩的屍身,男孩並不難看嚇人,穿西裝打領帶,頭髮黑亮分成兩邊,整個人讓紅白兩色的花朵團團繞著,化了妝的臉安詳躺臥木棺材裡,皙白白睡著般的……,是平日安靜不語的模樣。他努力踮腳想去看……,他想看清楚那根細小的指頭,是不是像小朋友傳說的被切除去了,但是手掌擺置的方式,讓他見不到壓隱掌側的小指,後面的小朋友推著催促他繼續移動前去。
並沒有見到指頭切去的證明。
後來,決定還是要相信切去的小指頭,就是造成男孩死去的原因。很長一段時間,想到那根被割捨離手掌的小指頭,還有難過心情升起,好像那個小指頭也是長在自己手掌上的。小指頭從某時起就已經同屬於他和小男孩了,是他們所祕密共有的。但是,他一直不能理解這根多餘的小指頭有什麼錯,為何當初必須被切去,並終於導致男孩的死亡。
當然,這一切他完全不曾對誰說起過,只是即使到了很久以後,還是會被突然出現在眼前的紅色花朵所驚嚇著,好像是又見到男孩那日突兀遞來的紅花似的。
有些渴。
喝了口放在几上的水,這是他來到美國後新養成的習慣,夜裡總要醒來喝幾口。
「我那時理應放聲痛哭的……,可是卻完全沒有。」他想著。
把玻璃杯小心放回几面。
聽見聲音絲悠悠自背後傳來:
「陸—湘——」
又一次:「陸——湘——」
「幹嘛?」他轉頭問著。
沒有見到什麼,只有几上一個細白瓷花瓶,什麼都沒插地空蕩蕩在那裡。心裡並不慌,童時一樣雖顯訝異卻依舊篤定的心情。平靜扭熄 木台燈,捲身入到毯席裡,再次聽到:
「再見,陸湘——」
「再見!」回說,並轉身睡去。
睡去前,喃喃想著:「……即使現在決定再重新放聲慟哭,可能也已經太晚了,當時隱存起來的哀傷,其實從來沒有一刻離開過我……。我完全知道……,這樣反覆出現不可分又不可解的祕密與夢境,可能就正是我至今這一切病根的所在。」
憶想起童年睡前母親慣習的呼叫聲,是橙黃黃的秋末:
「湘——錫安——快給我上床來睡覺。手腳有沒有洗乾淨?這可是我今天剛漿洗完雪白白的被單,誰敢頭第一天就給我弄髒去,看我不揍人才怪。快——快——快給我上床來睡覺。」
兄弟輕盈快樂同躍上大通鋪,埋身躲入猶有米漿熟甜餘味,與秋陽曝曬溫熱的被窩裡,愜意飽足闔上眼簾,覺得既幸福又溫暖。
母親靠攏來,呼氣裡有淡甜的香味,探手確定兄弟兩人的被子都已嚴密壓牢,沒有任何可透風的縫角。然後熄了燈,出去前會習慣潛手入被底,把他總是弓縮的膝腿拉直,說:
「腿可要伸直直睡,要不然以後跟市場賣豆腐那個死老頭一樣,駝背一世人……,駝背一世人。」
覺得母親聲音有如歌唱般旋律優美,而且他知道母親真的真的很愛他,就安然的睡了。
初回到台北很是不安,覺得生疏不熟悉。租屋住定後,會四下街巷走著,好像要去找出什麼記憶裡還記得的東西。想到母親娘家的台東關山,他們家和母親娘家不親,不知道為什麼,有可能是母親自己向來強硬自尊的個性,拉離去兩邊的關係,父親從來知道如何自在隨意不惹麻煩的度生活,對親戚這種事,尤其懂得袖手旁觀不招惹也不插意見。
他清楚記得那個有漂亮綠色山脈相夾擁,清水溪流脈脈流穿稻秧田畝的小鎮,那是母親來處的家鄉。
對母親的印象,一日突然鮮活跳了出來。是入到一家便利商店,本來要買香菸,立在櫃台邊排隊等付帳時,看見關東煮冒著熱氣的鐵格裡,有著熟悉的豬血糕,就牽帶出腸腹裹著的記憶來,特別震撼了。
自幼,母親常以自己的方法,醫治或處理他身體不適的問題。譬如豬血,就是母親愛用的祕方之一,母親說豬血吃下去,會化成血氣團,跟著血脈跑遍全身,把髒東西和異物,包起來再帶出身體外。如果被什麼玻璃細渣刺入皮肉內,母親會先用針挑出大碎片,小的挑不出的就不管了,然後買一塊豬血,和酸菜一起煮湯,裡面放很多的醋:「醋可以融化掉這些硬的東西,讓豬血包住帶出來。」
他並不真喜歡喝這樣酸的熱湯,但因為理解這是母親特別為他一人做的,會有特別幸福的感覺。父親根本拒絕吃豬血,說血是髒東西,也完全不相信母親說的這一套,遇到他被什麼刺到時,只能忍著不說話,看母親要他再多喝一點多喝一點,父親自己絕對一口不碰。
他不記得那時究竟信不信母親所說關於豬血的這些東西,後來到美國後,究竟還信不信,也因從不再去想,更不能清楚弄明白。
一次在西雅圖公寓裡,獨自喝著紅酒,不小心碰破了酒杯,拿吸塵器把地毯的碎片吸乾淨。夜裡起來上廁所,一腳踩到玻璃細渣,用手挑著塗抹一些藥就去睡了。隔天早上居然紅腫起來,去醫院看,也用刀剪為他挑,說都沒問題了,剩一些小碎片,消了毒包紮起來不會有事的,過幾天自然會不見。
這說法和母親多麼相像啊!母親也一樣對他說:「剩下一些碎渣渣,我眼花挑不到了,晚上我煮豬血湯給你喝,過幾天就沒事了。」
那時會睡前仔細看著那些小碎渣,想要親眼看到黑雲樣的豬血,慢慢聚攏來包住碎片的時刻出現來,可是從來沒見到什麼。隔天睡前再看,還是沒見到什麼,再隔天還是沒有,就忘了;等隔了一週十天,想起來忽然去看,卻真的全消失不見去了。
在西雅圖那時,自己還是相信豬血的效用嗎?相信母親煮的酸菜豬血湯真的有用嗎?他不知道。
那天臨睡前,看著自己的腳掌,想起來已經很久沒喝過的豬血湯,彷彿再次聽到母親耳語般的話語:
「……剩下一些碎渣渣,我眼花挑不到了,晚上我煮豬血湯給你喝,過幾天就沒事了。」
一日,沒緣由就跳上東海岸線的火車。
隨著移動窗景望出去,想到小舅童年晨夢叫醒他,說要去看第一個日出。矇矓矓坐上單車後座,黯裡的路顛簸崎嶇,大聲問著:「在哪裡……,哪裡可以看到第一個日出啊?」不記得那時高中的小舅怎麼回答,以及後來究竟有沒有真正看到第一個日出,只記得雙手環抱小舅溫熱的腰,臉貼靠腰背側、轉面向顯得寂靜無涯的世界,再低頭望看剛騎上的堤岸石子路,與那時正微微揚起來的塵土,那一刻一切都顯得非常的輕盈,有雨水就要滴落來的溫暖濕潤氣息襲來。
第一個日出……,感嘆的想著。
第一個日出……
火車出台北時,車窗外鐵道夾邊的夾竹桃,並沒有露出開花的姿貌。印象中這花不總是終年不停歇開著的嗎?但是即便沒有花朵,他仍然辨識得出來,這就是那些會開出豔色花朵並暗藏毒液的植栽:
「可是……,為何現在沒有開花呢?」
到了台東,改變主意沒有繼續入到山裡的關山,只在火車站附近匆匆轉了圈,進到一家打著原住民大腸麵線招牌的店。他們也賣豬血湯,而且大家都點喚這湯,看起來才是他們的招牌菜,考慮了一會,還是沒點豬血湯,感覺內在有莫名的膽怯升起,有些東西他還不想去碰。
曾一度和離婚的妻子,說起自己對童年這樣夾著甜蜜的緬懷。妻子安靜聽完後,只輕聲問他:
「達令,我有時在想,你知道的……,就是似乎回憶和想像裡頭的童年,似乎總是……,總是要比真實度過的童年,顯得美麗許多。我總是會想……,究竟是為了什麼原因……,為何會這樣呢?」
吃完晚飯,找旅館宿一夜。隔日早上又搭火車照樣回到台北。
好像並沒有真正抵返台東的感覺,一切都像夢一樣輕盈盈揚起又落下,像離奇未開的夾竹桃、以及從未見到的第一個日出,一切都顯得完全不真實也不可信。
「改天再回來吧!」對自己說著。
寫作後記
總是會在報紙上讀到男子因戀情生變,而萌生兇殺的惡意,是得不到春雨滋潤的苗禾,忿忿向四野人間吐出蛇信般的毒汁。
也會覺得特別的傷心,對因而夭死去的女子,與成群懷恨的餘生男子;覺得不捨,對這樣終結生命的決定,那些眼神木然頓挫的中年男子,與猶幼小露著驚慌眼神的少年。
問著自己:為何男人才揭了一層皮,就必得這樣滄桑的裸露與難堪著呢?(如夜市裡那只被剝皮吊掛示眾扭曲掙扎不能止的蛇)
寫小說時,會感覺到同這男人一樣雙足不能落地的慌張,也同時屢屢看見男人們生命中蒼白的顏色掠過。
這短篇摘自我長篇小說「東湖三部曲」之二的《凱旋高歌》,是試圖去探測男人雙足與大地距離的一次書寫,也是一種哀悼或根本就是徒然的捕捉。
啼聲如血般美麗的杜鵑,日夜不能止息的聲聲啼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