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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魯藏布江渡船上,原本陌生的人都親密的緊挨著。 |
大地上,吟遊行者
◎陳斐翡 攝影◎尹珪烈
天色漸黑,他的身影也愈來愈難以辨認,
最後當四周一片漆黑時,
他似乎隱沒在岩石的黑暗之中,
他的「不動」是如此徹底,
彷彿他已經不存在……
我悄悄碰觸他的手臂,
眼淚如泉水般湧出。
──卡羅斯.卡斯塔尼達《巫士唐望的世界》
時序剛入九月,在川北黎明前出發的巴士裡,空氣異常冰寒。摸黑找到自己的座位,攤開睡袋將自己緊緊包裹起來,縮著,便不再動彈,試圖延續在鬧鐘響起以前的酣夢,但不斷在腳下竄起的冷風,卻讓我的努力一再失敗,身體的不適和睏倦令自己不耐且憤怒起來。
就在車子開動時,車內忽然響起奇異的聲音,開始只有一個低沉的男音,發出「嗡──」的沉穩喉音,劃破凝結的空氣,似乎不曾間斷,接續吟唱著祝禱,在黑暗中,其他人的聲音逐一加入,最後雄渾地調和在一起,節奏平穩,氣息綿長……我嘈雜的心霎時安靜下來,甚至奇妙地感到一絲絲逐漸擴大的喜悅。
後來才知道這是藏族人的習慣,在出發時吟唱祈求一路平安的誦詞,內容大致是讚美河流、湖泊、草原、雪山等等,一路所經的天地眾神。
一次和一位藏族年輕人同車,曾經隨侍仁波切而到過香港、新加坡旅遊的他,在往理塘草原的車子開動之際,他也閉目認真沉吟祝禱。他穿著剪裁合身的西裝,梳著帥氣的「王力宏」頭,手上卻捏著念珠,口裡喃喃念起經文的樣子,讓我驚訝地無法移開視線。
另外一次在渡過雅魯藏布江的船上,渡船擁擠的人群互相疊靠著腿、貼靠著腰,原本是陌生人,在船上卻親密非常,一起「嗚──嗡──」地誦過了經,又大聲唱起歌頌雅魯藏布的民謠來。我原本眼看吃水極深、擔心安全而懸掛的心,漸漸安放下來,緊蹙的眉頭也鬆開了,忍不住在美麗爽朗的歌吟裡,微笑。
所有在路上的藏族人,傳誦了千年,依然不歇,我猜想一定是因為這個方法有用吧,再大膽地猜想,眾神們聽見人們用這麼美麗虔誠的聲音,努力讚美祂,而且就和唱歌一樣好聽,一定是忍不住高興的了。
巴士出發前的景況總是熱鬧的。大包大包的行李全緊緊捆在車頂上,隨車助手在車頂堆行李,乘客在下頭認真瞧著,隨時再加幾句叮嚀。對大多數藏族人來說,出一趟門不容易,總是有特殊的事,去朝聖,或是探親訪友,穿上嶄新的衣,帶上一包包行李、很多青稞炒麵(也就是糌粑,將烘香的青稞磨成粉)、風乾犛牛肉在路上吃。若是去朝聖,必須途經荒涼曠野,準備的東西就更多了,燒水的鍋子、瓦斯桶、帳棚、棉被等等,差不多就是個小型的移動的家了。
也有人什麼都不帶,兩手空空,餐風露宿,千里萬里地一路與人化緣,直到聖地。據說這就是藏傳佛教中朝聖的本質——孑然一身,去見佛的面。而路上因佈施結緣的人們,也都沾染了這件好事。
其實比十九世紀斯文赫定、史坦因這批探險家早了許多許多。從游牧生活開始,到佛教信仰之後,一生必須前往聖地一次的心願,藏族人已在這片美麗卻艱險的大地上,走過了千萬年的歷險。
除了朝聖者,身上背著六弦扎年琴(註)的流浪歌手也是兩手空空。在拉薩、日喀則、澤當,或是某個城市的街頭,也許會遇見他們,不論寒暑、日夜,他們身上就只是那套單薄的衣褲,頸項上繫著護身符的紅絲繩已經變成黑褐色的了,在一家家店舖前,邊彈邊唱,有時也簡單跳著輕快的舞步,商店主人或吃飯的客人便塞給他們幾毛錢。
一位做生意的藏人告訴我,他們都是從鄉下來的,也許是那年田地收成太糟,或家中橫遭變故了,便一路走到城裡唱著歌行乞。「都是為了生活,為了每天能吃上幾口飯!」這位大叔一面說著一面歎氣,許是幾杯酒下肚,或是聽了哀傷的歌,像在說自己的事一般感慨起來。
大叔說得不誇張,我看見的也是這樣:經常流浪歌手還沒唱完一首歌,大家便掏錢給他,揮手示意他走開,從頭到尾幾乎看也沒看他一眼,就像在對待乞兒。
也許是那些歌兒好聽吧,在我心裡覺得他們和一般街頭的乞丐不同,他們是靠本事賺錢的。雖然語言完全不通,聽不懂歌詞的內容(我使出之前和喇嘛們學來的癟腳藏語試著溝通,不過一點用也沒有,西藏的方言實在太多種類了),肢體語言還是最管用,就像他們能明白我的拍手喝采,我也能聽出他們的歌聲裡的悲傷、沉吟或歡喜。聽得多了,甚至能記下曲調,到CD店裡去尋找,像節奏歡快的〈打青稞〉,是農收時唱的傳統民謠;〈柳樹和小鳥〉就是六世達賴喇嘛所寫的情歌之一。
如果在路上遇見流浪歌手,與他們同行,他們會是最有意思的旅伴,豁達開朗,不論置身多艱苦的環境,也不會聽見他們發出一聲抱怨,對經歷的一切總是心懷謝意,孑然一身卻安適自在。
到西藏旅行以前,我一直對美洲的印第安人充滿幻想和好奇,尤其他們在少年時所接受的巫士訓練;連續數日獨自置身在荒無人跡的曠野、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原始密林,或密布粗石岩礪和仙人掌的沙漠中,經歷超乎尋常的不適和苦厄,以尋求屬於自己的異象。然後,漸漸在人世的各種情境中,學會「不動」的功課,因而擁有力量。覺得那種智慧很美麗,但總想像不出會是什麼樣子。
當我走在西藏的路上,才明白,並在許多不論置身何境、依然自在的藏族人身上看見,那生命力量所展現的美麗形貌。原來那就是「不動」。
相隔萬里時空,現今安坐家中的我,如果曾經在這些旅程中,放進行囊帶回什麼、至今依然效用無窮的禮物——便是他們黝黑臉龐上的羞澀笑容吧。儘管只是回憶著,眼眶仍不自覺濕潤起來。
我知道,那將是我在這世上見過的,最有力量的事物。 ●
註:扎年琴,一種西藏民間通俗的樂器,以撥弦的方式彈奏,札年,在藏語中意謂好聽的聲音。形式最簡單的扎年琴有六條弦,其他也有八弦、十六弦、二十弦的,唱藏戲、演格薩爾王戲時,扎年琴也是重要的樂器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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