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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散文主題創作展:秋天生活映畫8之1〉
這世界
繼情節奇詭、氣味濃郁的「夏日旅館」後,依隨時序遞嬗,今日起,名家主題創作展,逢週一、二陸續推出周芬伶、隱地、張讓、呂政達、黃寶蓮、廖鴻基、鍾怡雯與王盛弘八位散文名家的「秋天生活映畫」,書寫各具節奏與風格的起居心緒。同時,繪者吳孟芸、唐壽南、王孟婷、米榭兒、歐笠嵬、蘇意傑與黃心健等,亦透過筆下顏彩,勾繪繽紛秋色。 ──編按

◎周芬伶 圖◎吳孟芸
 S,送你最愛的秋天,我將它用玻璃瓶密密封起,讓你可隨身攜帶,永無腐朽,永不換季。

 今年秋天來得特別早,長長的雨天之後就起風了,蜻蜓滿山滿谷地亂飛,發狂的風沙從門縫中鑽進,研究室剛鋪好的木頭地板上老是蒙上一層厚灰,每天我擦拭地板,地面光亮如鏡,照見朦朧的人影,我彷彿看見你正優閒地坐在某處喝著你最愛的花草茶,那應該是巴黎或永康街的「普羅旺斯」,我內心有一塊禁區正悄悄崩裂──你已死去,這事實如何難面對。還不過多久以前,我們不還年輕,愛美愛玩,不知何時年歲逼人,我們已成兩個世界。

 這世界,有點瘋狂,長窗外面是大肚山的頂坡,緩緩的圓坡,露出紅土地,草木狂舞,像是梵谷的畫,書架上擺一顆紅柿,讀到和歌:「吃柿子,法隆寺的鐘聲響起。」看了一看柿子,會心一笑。那天你的兒子推門而入,一百八的個子,帥帥的,一點都不像大一新生,見到我有點緊張說:「阿姨!沒想到你是可怕的老師!」他在你的葬禮上說:「芬伶阿姨怎麼沒來?好想到東海去旁聽她的課。」沒想到他真的考上東海,並和我一起坐在秋光裡,S,你看見了嗎?

 我逃避你的葬禮,也許我應該去,親眼看見腐朽與焚燒與骨灰,對死亡厭惡透頂,那麼就可以連你一起忘記。但我逃開躲入自己的殼中,你卻成了永恆的存活。如同此刻我看見你正從草坪的那邊走來,大聲對我說:
 「你好不好?好不好?」
 「不好!」
 「不好嗎?那出來走走吹吹風就好了!」

 嗯!這是你最愛說的話,出來走走吹吹風,你真是愛吹風的女人,也像是五月的風無處不吹。我走到陽台吹風,風吹得人站不住,回到長沙發椅上,隔著玻璃窗看被風吹得張牙舞爪的樹木,是樹發了狂或是心發了狂?難以分辨,我跟這世界似乎沒有阻隔,一切沒阻隔,一切的一切。

 你走的時候是夏初,但你已在春天跟我告別,那天我正趕稿,你打電話來說:「我又要入院開刀,可能會住很久,跟你說一聲,你要保重!」我只嗯了一聲,你看我在忙,急急掛上電話,我的心有一會兒低沉,那竟是我們最後一次說話。

 S,生病的這一兩年,你一直堅強而超脫,一次又一次的手術、化療、急救,你很少喊痛,每天還在菩薩面前拜懺,走前你只說:「我好累,好想睡。」我為你的病痛,不為你的死悲,如果一切無阻隔,死亡亦無法阻擋這世界與那世界。

 所以,S,讓我們持續這無聲的對話,讓我告訴你,這個秋天有淡淡的憂傷,也有一些美麗,我要將它裝進瓶子,隨水飄流,流到你所在之處。

黑衣
 S,我為你穿一件黑衣,那件有荷葉邊的黑色襯衫,每穿必下雨,今年的雨特別多,好幾次淋個透濕,衣服濕了洗,乾了穿,不久又淋濕,已經變成名副其實的「雨衣」──雨天穿的衣服,只要是雨天,大多穿那件出門。久而久之,衣服聞之有雨天的味道。

 雨天的味道,怎麼說呢?是百分之百的棉布經過久洗久曬,才漂洗出來的布香,還有洗衣精的皂香夾雜著一點點水的霉味,一絲絲傘的雨味,還有牽引而出的雨的記憶。

 S,記得那天,也是穿這件黑衣,配一件素白色的棉布裙,這樣穿太素,我在脖子上搭了長短兩條項鍊,看起來有一點華麗感。帶朋友Y去看木蘭花,今天的花開得不夠好,以前是花面似人面一般大一般好,今年只比巴掌大一點還有點萎黃,朋友為聞花臉湊得好近,這時雨似絲線一般下,花香濃得讓人窒息,有人跑來警告說這花有毒,朋友馬上跳開,他的動作像個大男孩,起碼在那一剎那應該是快樂的。他的兒子不久前意外喪生,人變得沉默憔悴,沒有人有勇氣問他,只敢寫e-mail請他節哀。人到中年,有人失去健康,有人失去生命,最痛的莫過失去兒子。S,我與我的兒子生離六七年,其痛與死別無異,我能感覺朋友的慟,也知道這雨這花足以令人忘憂。友情最好的表達方式不是相擁而泣,而是一起看花開花落,花開花落皆無心,什麼話都不必說。S,多少次我們一起看花開花落,如此的情緣難再得,也許再也沒人可跟我站在一起,那就與記憶一起走走吹吹風。

 你所在的那世界想必花更盛香更濃,有天女為伴,但你任花朵紛紛散落,天女隨意來去,不再執著於表象,在七重天中愈攀愈高,將俗世遠遠拋離。而我豈能緊緊咬住記憶?我決心放下所有的悲傷。劫後餘生,我們真該好好珍惜一切美好,就算是如此淡的雨,打在我那久經雨水的黑衣,太濃的花香欲奪人命,我們也要共喝一杯美酒,為這沉重的人生舉杯。雨無聲無息地下著,我的黑衣漸濕。

彩傘
 這個九月,天氣詭譎,中午的陽光還很銳利,豪雨比閃電還快,嘩嘩沒頭沒腦地下,桃園、台北紛紛傳出災情,水淹一層樓,更駭人的是土石流,活生生將一家人活埋,水火無情,雨的災難令人失去欣賞雨的心情,每遇雨就躲在家裡,跟躲颱風沒有兩樣。

 S,那天到學校,是九一一水災之後,第一次到學校,難得的好天氣,穿上那件黑衣,將我新買的胸針別在胸前,到圖書館借書時明明還有陽光,出來時下起滂沱大雨,天空中還夾著霹靂千里的閃電,雨實在太大,許多人被困在屋簷下,我想退入圖書館,無奈館員已在熄燈關門。看情況是無法騎機車回去,眼看天色漸暗,我決定淋一段路走到校友會館,請櫃台小姐幫我叫計程車。這時才想起身上無錢,還好校友會館有提款機,這樣想著走入雨中,一下子全身都濕了,腳上的高跟拖鞋遇雨打滑難行,心中不斷叫苦,這時不知哪裡冒出一個女孩說:「雨太大,我的傘給你!」看她穿著雨衣正要騎上機車,我說:「怎麼把傘還你?」「拿到國貿系就可以!」說著就走了,兩個人都不知對方是誰,她就這麼放心把傘借我。這種事只有在多雨多水之地才會發生,像白蛇傳那樣的愛情神話,如果沒有雨的烘托,沒有傘的情緣,沒有水淹金山寺,也不能那樣淒美纏綿,唉!水鄉的愛情能不水淋淋,淚潸潸嗎?能不有一場不能預期的雨,一個不能預期的人,借你一把不能預期的傘,伴你度過水火無情的雨季,而我那件濕了又乾,乾了又濕的雨衣,記錄著一切有關雨的神話,是可以在晾曬時高歌一曲!

狩獵
 S,寫作要怎麼教呢?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我們這班寫作班可稱為大一國文實驗班,沒有課本,沒有計畫。他們毫無概念地選課,有的是認為好玩、新鮮;有的只是因為不想再讀文言文;真正想過要練習寫作的沒有幾個。我們的第一堂課就是出去狩獵秋天,每一個人要尋找自己的祕密基地,然後彼此分享。

 第一個同學帶我們到文學院的木蘭花下,那是屬於我的樹,但這不妨礙,在某個時空屬於我,在某個時空屬於他。我們圍坐在樹下,九月底的陽光還很炙熱,樹底下卻十分陰涼,不開花的木蘭花看起來很尋常,每到四、五月花開季節,花面如人面般大,一朵朵白蓮飛到樹上,滿樹光華,芳香薰人,令人想偷摘一朵回家。現在只有透過同學的描述才能捕捉一二。這裡是他常獨自沉思的地方,我補充了三毛的故事,為這棵樹添了一點淒美的氣息。當他們聽說三毛生前每年都要來這裡看木蘭花開,一個個睜大眼睛,閃現驚喜的微笑。他們在秋天裡懷想春天,而我在樹下懷想著你,當我離去時,似乎看見你站在花下,跟三毛一起搶著偷聞花香。

 第二個同學帶我們到工學院去看樹神,那棵樹在十幾年前不過是一株又矮又瘦的榕樹,因它低矮便於躲藏,於是成為情人幽會、訂情、盟誓之處,樹因此長得奇形怪狀,樹蓋低壓,像一朵巨大的香菇,又像一個老公公彷彿也有人性,樹鬚密布,像簾幕一層層低垂,樹身是一匝匝交纏而成,我們都去拉一拉樹鬚,聽說可以帶走樹神的祝福。S,萬物皆有神麼?那麼你的世界跟我的世界,必有通口,生與死不那麼絕對,絕對就是絕望。

 我寧願想,你用另一種方式活著,譬如化為一朵花一朵雲一棵怪樹,而我不願再為一個人哭,只為花為雲為樹而哭。

 S,東海你幾乎年年來,你喜歡春天的木蘭花,夏天的鳳凰花,秋天的松林,冬天的狂風,請你一路跟隨,隨我四處玩玩,四處躲藏。

 最後我們到路思義教堂草坪,每個人都脫下鞋子,赤裸著腳走進草地,有許多人說這是他們的第一次,我驚訝地問為什麼,他們說怕髒怕蟲,父母親不准,從沒想過等等,我幾乎是天天赤著腳在草上走一二十分鐘,人皆以為瘋,我只為治病,人長久不足踏泥地,脫離自然愈來愈遠,如何不生病呢?

 接著,我們赤腳走到教堂,一個個躺在微有幅度的琉璃瓦牆上看天空,那角度看星星正好,有些女孩居然還撐著陽傘,她們密密層層把自己包好,彷彿眼前的美景會傷害她們,我忿而離開,帶她們躲在樹蔭下。S,我覺得有點受傷,到底誰會傷害誰呢?

 為什麼要生氣,沒有道理沒有必要,一路懊惱,連落寞也不知,又把我的心封起,無知無覺,必須如此才能面對多刺的現實,回到研究室,發現那顆柿子,已布滿黑斑,柿子腐爛,秋天的風吹起,不知法隆寺的鐘聲響不? ●

中華民國93年11月8日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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