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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桐
圖◎簡漢平
親愛的螃蟹─上
1
從前我不很明白,四季裡為何獨鍾秋天?難道我歡喜蕭瑟的氛圍?春天不更美麗嗎?原來是螃蟹。我愛螃蟹,每年「蟹秋」一結束,氣溫忽然陡降,天地同感寒冷,一切顯得灰濛濛的,了無生趣。
為了秋蟹,我在後院種植紫蘇,紫蘇繁衍頗速,逐漸侵占玫瑰的地盤。玫瑰要長得好需重肥重藥,原來美麗的外表往往多了些虛矯和裝飾,不像這些紫蘇,自然而充滿野性之香。
在我們居住的球體上,跟我一樣鍾情於蟹的人不少,梅堯臣「年年收稻買江蟹」,義無反顧,是情感真摯應有的表露。
這種橫行介士,大約是甲殼類中最進化、最高等的種類。吃螃蟹不是為了營養,往往是風雅的事。《紅樓夢》的螃蟹宴緣於大觀園裡公子小姐們籌組詩社,「海棠社」初次活動就是吃蟹、作詩、賞花。這頓螃蟹宴擺在藕香榭,榭在池中,左右有曲廊相通,後面又有曲折的竹橋暗接,兩張竹案上各有丫頭們搧風爐煮茶、燙酒,吃的情境很是優雅。
古人品蟹,可能以李漁最高明;之所以高明,恐怕是用情太深。李漁一生愛吃蟹,每年在螃蟹產季之前,即開始存錢準備,家人笑他看待螃蟹簡直像生命一樣,乾脆自我解嘲稱這種錢為「買命錢」;他家有一個婢女善於治蟹,乃將她易名為「蟹奴」,其實真正的蟹奴應是笠翁自己。
我大概也是蟹奴,四十幾年來對葛洪筆下的「無腸公子」一往情深,恐怕已接近石爛海枯的堅決。有一天賴素鈴聽說我早晨醒來忽然想吃蟹,遂赴市場買回六隻螃蟹吃,消息見報,朋友們紛紛打電話來關心我中風了沒有?其實素鈴聽錯了,那天早餐我是吃了十一隻螃蟹,非僅六隻。我不敢聲張,實在是區區這數量何足表露對螃蟹的癡情。書法家李瑞徵一頓能吃一百隻螃蟹,故自號「李百蟹」。
不食無腸公子委實辜負了胃腸,值得吾人同情。螃蟹美麗,卻不見得人人欣賞,有些人對蟹過敏,敬而遠之;長年茹素的豐子愷坐火車時,意外獲贈兩隻肥蟹,竟放生在池塘裡。這只是不忍殺生,可以理解。匪夷所思的是世間竟有人厭惡螃蟹。
金山客運站有一張勸阻酒後駕車的海報,誇張放大的標題字:「酒後駕車是橫行霸道的螃蟹」,畫面上是一隻擎螯的紅蟳,和一個作嘔吐狀的男人。台汽客運這張海報不知出自哪個豬腦袋的構想?連起碼的邏輯和文字能力都缺乏,還無端侮辱螃蟹,令人厭惡。
螃蟹浪跡江湖,深居內陸者可能無福認識。沈括《夢溪筆談》敘述關中無螃蟹,「秦州人家收得一乾蟹,土人怖其形狀,以為怪物,每人家有病瘧者則借去挂門戶上,往往遂差。不但人不識,鬼亦不識也。」這自然是宋代土人少見多怪。魯迅也斷定初嘗螃蟹的古人是勇士,很可佩服。
說螃蟹外形奇陋者恐怕自己才是醜八怪,螃蟹迷人非僅滋味,還包括舉止的優雅,陸龜蒙詩:「骨清猶以含春露,沫白還疑帶海霜。」試問世上哪種動物連口吐白沫時,也能吐得那麼俊俏、性感?
2
「涎香小館」老闆朱家樂生前嘲笑我沒嘗過黃油蟹,屢次吹噓那蟹有多靚──全身溢滿黃油,隨便摘下一隻腳,都會滴出黃油,滋味之豐腴,遠非大閘蟹所能媲美。害我專程飛到香港吃。淑珍跟我暴食了兩餐,即頻頻追問:「你究竟什麼時候才回台北?」
那天晚上,她勉強維持地主之誼,陪我去鯉魚門,見我吃完清蒸黃油蟹,繼續用滿手黃油剝食烤瀨尿蝦,一時片刻好像沒有停止的跡象,似乎再也忍不住了,藉口上洗手間,一通電話打到台北給焦妻:「如果你不想太早守寡,最好管管他吃東西。」
黃油蟹以稀為貴,我經驗的滋味卻很一般。可能蒸的時間未拿捏準確,我猜想,那蟹蒸煮稍久,黃油當即硬化,香腴全失。其實黃油蟹是一種病蟹,炎夏時節,成熟的膏蟹棲於珠江三角洲的淺灘產卵;退潮時,酷日令氣溫陡升,膏蟹的卵細胞遭破壞,遂分解成紅、黃色油質滲透全身。黃油蟹的產期在陽曆七、八月,最佳賞味機會可能是八月下旬,時間相當短促。挑選黃油蟹可揭起肚臍觀察黃油是否飽滿;此外,要特別注意關節處,呈黃色的才靚。
元代名醫忽思慧在《飲膳正要》中說:「蟹八月上後可食,餘月勿食。」不知有何醫理?水產最要緊的是新鮮和時令,京津講究「七尖八團」,江南強調「九月尖臍十月團」,團臍指雌蟹,意謂蟹腹裝滿了一兜蟹黃;尖臍指雄蟹。雌蟹未排卵或產卵後,體內空虛,富於品蟹經驗者知道要改吃雄蟹。
我們輕易可以從外觀辨別雌雄,一般雄蟹的甲殼較鮮豔,螯也較巨大;最簡易的方法是看腹部,雌蟹的腹部呈圓弧形,雄蟹為狹長形。但也不一定,和尚蟹的腹部外觀看起來都像母的,得掀開來觀察其附屬肢。
螃蟹之美在於性激素,秋風吹起了螃蟹的交配期,不論尖臍的蟹膏或團臍的蟹黃都很飽滿、濃郁。所以吃蟹不必猴急,開始發情了自然很美。
愛蟹者大抵不會錯過每年的大閘蟹產季,前年網路上流傳大閘蟹施打大量禁用的抗生素和生長激素,令人沮喪,每天都覺得人生乏味,後來我乾脆拒絕接收這類消息,日子才恢復正常。
陽澄湖的清水大閘蟹太出名了,冒牌者眾,商家為了標誌自己的貨源來自陽澄湖,去年在殼上鐳射,我在「新東南」吃完,侍者竟建議我將殼帶回家收藏。然則鐳射顯然無法防偽。上週末,我訂的大閘蟹宅配抵達,正好蒸了五隻當我的早餐。商家信誓旦旦在每一隻的右螯戴上塑膠戒指,戒面印有商標,外圍還刻著18位的防偽碼和直撥經銷商的查詢電話。我沒去過陽澄湖,但為大閘蟹故,我想像那湖可能是天下最美的湖泊。
有人吃大閘蟹非產自陽澄湖不取,可謂吃蟹的基本教義派,以僵化的意識形態指揮味覺,比上述防偽動作還要蠢。不僅江蘇,如今世界上有許多地方養殖大閘蟹,我在巴黎就曾經嘗過好幾隻荷蘭養殖的大閘蟹,風味毫不遜色。一般選購大閘蟹多觀察外形特徵:青背、白肚、金爪、黃毛,體態須肥健,顏色正確而有光澤,嘴巴還能連續吐沫。此外還須觀察其活動力,動作活躍敏捷才是健康的好蟹;其次才是抓起來掂重量,並挑選肚臍飽滿凸出、腳毛叢生者。
然則外形碩大的螃蟹未必肉質飽滿,因為螃蟹是間歇性成長,蛻殼後,體形暫時不變,但殼內的肌肉還得繼續成長一段時間才會結實;此外,抱卵或生病的螃蟹,即使肌肉已萎縮,外表也看不出來。須以手指壓按胸甲檢驗,愈堅硬表示肉質愈飽滿。
3
曉風同情我嗜蟹如情癡,不曉得從什麼地方影印一則「橙蟹」作法寄我,「以蟹膏入大橙蒸之,加苦酒與鹽即得。」她在這張影印紙上眉批:「看來很不錯喔!」
蟹與橙產季相當,自古即是絕配。林洪《山家清供》對於「蟹釀橙」作法有較詳細的記載:「橙用黃熟大者截頂,剜去穰,留少液,以蟹膏肉實其內,仍以帶枝頂覆之,入小甑,用酒醋水蒸熟,用醋鹽供食,香而鮮,使人有新酒、菊花、香橙、螃蟹之興。」這道宋代名菜很有意思,還上過御筵,張俊進獻給高宗御筵的「螃蟹釀棖」,那「棖」就是橙。開發這道菜的人深具創作的想像力和結構力,蟹的膏肉遇到橙汁乃彰顯異香,充滿驚喜。
中國是吃蟹的先進國家,自古即善於烹蟹品蟹;不像蠻夷之邦,眼睛只看得見巨螯。倪瓚《雲林堂飲食制度集》記載兩道製蟹法:蜜釀蝤蛑、蟹鱉。我雖不曾如法炮製,可讀了那略顯繁瑣的作法,不禁贊歎構思奇妙。制度集收錄的菜肴不夥,製作卻相當精緻,影響深遠,今天的蘇州名菜「芙蓉蟹斗」即是從蜜釀蝤蛑發展而來的。
漢人食蟹甚早,鄭注《周禮.天官.庖人》中有「蟹胥」菜名,蟹胥就是蟹醬,這種作法跟一般的醢相似,想像中應該頗有滋味,至少遠勝於螃蟹罐頭。缺蟹的季節,我每每選購各種螃蟹罐頭,遺憾不曾吃過像樣的,衷心期待罐頭製造業有點出息。
一般料理螃蟹多以煮、蒸為主,別看大閘蟹的膏、黃總是呈流質狀,就以為它耐久煮,動不動就煮半小時以上。朱彝尊《食憲鴻秘》載的煮蟹法即源於倪瓚的書,甚合我意:「用薑、紫蘇、橘皮、鹽同煮,纔大沸,便翻;再一大沸,便啖。」這段話唯一的問題是「翻」,其實讓它平靜地仰躺著甚好,萬勿打攪。
我製作螃蟹只有一種辦法:清蒸。從前,我尤其不能忍受新鮮的螃蟹被醬爆、炒、焗、炸,這是很保守的偏執。然則螃蟹之可貴,在於新鮮,若需要各種沉重的調味料或奶油來欺壓原味,為何還吃它?李漁斷言,「蟹之為物至美,而其味壞於食之之人。以之為羹者,鮮則鮮矣,而蟹之美質何在?以之為膾者,膩則膩矣,而蟹之真味不存。更可厭者,斷為兩截,和以油鹽豆粉而煎之,使蟹之色、蟹之香,與蟹之真味全失。」清蒸最能保持螃蟹的鮮美,自古皆然。
常見的各式炒蟹或咖哩蟹,多用冷凍蟹。死蟹不吃為妙。據說螃蟹垂死,體內的組氧酸會分解出有毒的組胺,死得愈久愈毒。
螃蟹臨死前會自卸其爪,蒸熟後難免十肢殘障,蟹黃、蟹膏也在蒸煮過程中流失,因此有些劣廚在螃蟹進蒸籠前,先以刀背敲碎其甲殼,或用筷子自口器插入、戳死,兩種辦法都十分粗魯殘暴,烹製出來的蟹肉大概僅能憑弔。螃蟹是那麼美麗端莊,面對它豈可缺少真摯的禮讚和尊敬,更不能缺乏想像力。我思考良久,不知如何對待,才對得起螃蟹的身分和地位。大妹提醒我,「讓它喝醉。」不是將生螃蟹切片,泡在酒裡。「搶蟹」除了酒味,我始終沒嘗到蟹味。
螃蟹雖美,卻常生活在污泥中,甲殼的縫隙、雙螯的絨毛不免骯髒,我們以救風塵的心情買回家。烹製前,我習於用牙刷溫柔為這尤物洗澡。再將白葡萄酒灌進注射筒,微量餵入口器,含笑看它醉眼迷濛。若蟹身綑有繩索,立即剪開,並放進冰箱,以降低其酒醉後的失態。待蒸鍋內的水煮沸,將螃蟹腹部朝上在鍋內躺下來,用大火蒸熟。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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