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布克獎得主彼得．凱瑞。 彼得．凱瑞一九八八年曼布克獎得獎作品《奧斯卡與露辛達》，描述一對維多利亞時代的男女，奧斯卡是一個為了宗教信仰上的願望而迷戀賭馬的牧師；露辛達則是一個父母早逝的富家千金。這兩個人在澳洲新南威爾斯開始一段不平凡的愛情。圖為電影劇照。（圖片提供／得利影視）

〈澳洲．德國：越洋連線〉採訪．攝影◎陳思宏
永不止息的 母土追尋
專訪曼布克獎得主─ 彼得．凱瑞（Peter Carey）

　應第四屆柏林國際文學節（Internation-ales Literatur festival Berlin）之邀，知名澳洲作家彼得．凱瑞（Peter Carey）帶著他的最新長篇小說《我冒牌的一生》（My Life as a Fake）來到德國，適逢這本新書的德文翻譯版上市，凱瑞在國際文學節裡親自朗讀作品裡的篇章，也接受了各大媒體專訪，暢談新作與文學生涯。凱瑞此行第一天便接受自由副刊的專訪，在短短三十分鐘裡，針對得獎、書寫母題、創作歷程、寫作軼事等問題，一一詳細回答。

心態學習歸零，打破得獎魔咒
　彼得．凱瑞（Peter Carey）一九四三年出生於澳洲維多利亞省的小鎮，是繼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柯慈（J. M. Coetzee）之後第二位二度得到英國曼布克獎（The Man Booker Prize）的作家，得獎作品為《奧斯卡與露辛達》（Oscar and Lucinda），描寫十九世紀維多利亞時代澳洲兩個賭徒的愛情故事；《凱利幫的真實歷史》（True History of the Kelly Gang），則以書信體的方式重建十九世紀澳洲著名的民族英雄偷馬賊奈德．凱利（Ned Kelly）傳奇而短暫的一生。

　在一九八八年第一次獲得曼布克獎後，凱瑞打破了許多作家的「得獎魔咒」，桂冠加身仍能繼續創作，並於二○○一年再度得到這個具指標性的重要文學獎。對於這難得的殊榮，凱瑞坦言並沒有給自己帶來太多壓力。他表示，能在重要的文學獎提名名單上占有一席已經是很難得了，得獎則必須倚靠許多作家自己無法預知與控制的因素，所以作家不能以得獎為寫作的目的，否則會忘了當初走創作這條路的初衷。但他坦言：得獎的現實意義對一個作家是很迅速發生的，書在宣布得獎後幾乎保證暢銷，且那張可以讓作家不用兼職，甚至還清債務的高額支票，絕對是埋頭苦寫無人知的最佳禮物。得過大小獎項的凱瑞同時表示，曼布克獎的獎座是把得獎的書，用特殊的加工方式製成一個書形獎座，非常有紀念價值。他表示得獎終究是個頭銜，每次書寫最終面對的還是自己，再多的頭銜都不是最真實的自己，得獎作家必須學習歸零，得獎魔咒才會被打破。

參與電影編劇，作品被改拍成電影
　這次凱瑞來柏林國際文學節順便宣傳新書《我冒牌的一生》德文版的上市，他表示自己和德國挺有緣分，每次來德國都有非常多的收穫，自己唯一寫過的電影劇本《直到世界末日》（Until the End of the World）便是和德國名導文．溫德斯（Wim Wenders）合作的，甚至新書裡也不斷提及德國詩人里爾克（Rainer M. Rilke）作為指涉。提及他和電影圈的關係，有關《奧斯卡與露辛達》的電影改編，是否讓他滿意？凱瑞表示，電影和文學終究是不同的表現媒介，他一開始就沒有期待這部由雷夫．范恩斯與凱特．布蘭琪主演的片子可以精準地重現他用文字建構的世界。雷夫．范恩斯與凱特．布蘭琪都是當今極優秀的演員，他們的演出都很精采，但和他筆下的男女主角絕對有出入。片尾出現的那個巨大玻璃教堂也比他筆下的教堂大上許多，讓他見識到電影工業影像渲染的功力。但是自己的故事能變成影像，透過強大的電影發行網路傳播到每個文化裡去，也讓他的書更廣為人知。他的著作在台灣唯一的中譯本也是這本《奧斯卡與露辛達》，所以文學和影像的「掛勾」，應是可以創造雙贏。

定居紐約，但仍持續書寫故鄉澳洲
　凱瑞自一九九○年開始定居紐約，如今已經十四載，他晚近的重要著作都在紐約完成。然而，雖然他長住紐約，筆下的故事卻都是關於祖國澳洲，是否文字書寫也是一種思鄉的懷舊姿態？他表示，雖然他旅居過很多地方，但是自己最熟悉的依舊是澳大利亞，而最熟悉的題材，才能任他翻轉、扭曲、再造，而不用以外國人的身分重新進入另外一個異質文化，落得四不像。此外，「國族認同」也是他時常處理的議題，他希望透過文學，對於祖國歷史有更多的批判與回顧。再加上澳洲本身是個極度豐富的文本，她擁有一段英國殖民史、優勢白人侵略原住民的歷史疤痕、沙漠峽谷海岸等特殊的自然景觀，以及在他新書中常常提及的「扁平、且帶有鼻音」（papery, nasal voice）的澳洲特有英文腔調，所以就算旅居紐約十四年，特殊的澳洲英文腔調已經遺失在某個時空，凱瑞還是不斷書寫澳洲這個文化特異的土地。

暢談新作《我冒牌的一生》
　凱瑞新作《我冒牌的一生》是他的第八本小說，延續他每一本小說都以祖國澳洲為母體的風格，以一九四○年代發生在澳洲的一段文學騙局為藍本，寫成一本「科學怪人式」（Frankensteinian）的小說。故事主敘者是個英國著名詩刊的編輯莎拉（Sarah Wode-Douglass），她和一位知名的老詩人史萊特（John Slater）到了馬來西亞首都吉隆坡旅行，在這裡她遇見了一個在腳踏車店工作的窮困澳洲人恰柏（Christopher Chubb）。莎拉發現，恰柏不僅是個詩人，甚至和史萊特多年前便認識了。恰柏年輕時在澳洲曾以自己的詩作偽造一個假的詩人，還虛構了一個假的身世，把詩作投給他嫉妒的一位詩刊編輯朋友。結果朋友竟然上鉤，把詩作刊出，後來被發現是個騙局，成為轟動一時的社會醜聞。莎拉身為一個詩刊編輯，想要取得恰柏手上擁有的詩作，所以開始傾聽恰柏的故事。莎拉發現，恰柏所虛構的那個詩人，也就是他用不同照片所拼湊出來的那個假詩人，竟然彷彿科學怪人般誕生了，並且開始介入他的生活，兩人開始一段彼此追捕的惡夢，從澳洲追到馬來西亞。而史萊特則是宣稱恰柏精神不正常，所言皆虛假，只不過是個多年前鬧出醜聞的冒牌詩人。讀者在不知道到底該相信誰的狀況底下，慢慢走向故事的真相，到底這個被虛構出來的詩人是否真的無端誕生？到底哪個主角的敘事才可信？莎拉想要取得的詩作到底存在嗎？

　這本新書情節曲折緊湊，讀者不讀到最後絕對猜想不到結局。凱瑞表示，他很喜愛瑪莉．雪萊的《科學怪人》，對於被拼湊出來的怪物故事特別有興趣，所以一直想寫一本「科學怪人式」的小說，寫怪物與創造者的對峙與追逐。剛好他想寫這個真正發生在澳洲的文學騙局，結合之下，便產生了這本小說。

為了書寫，親訪故事現場
　這本新作背景橫跨各國，包括澳洲、英國、印尼、及馬來西亞。文中對於一九七二年的吉隆坡有許多生動的描述，書中也出現了許多的馬來文，讓人不禁好奇凱瑞是否當時身在吉隆坡？凱瑞開心地表示，一九七二年他因為工作的關係，的確身在吉隆坡。就算當時的吉隆坡衛生條件並不好，城市紛亂擾攘，但他還是深深愛上了這個都市，甚至決定定居下來。只是因緣際會他最終還是離開了馬來西亞，因此透過文字書寫，紀念這個年輕時候所深愛的亞洲都市。

　凱瑞表示，他寫完故事初稿之後，帶著手稿重訪吉隆坡與檳城，在舊時好友的幫助下，造訪他筆下的每個場景，發現馬來西亞的變化並沒有他想像中的巨大，一九七二年揉雜了排水道、路邊攤、熱帶香料的特殊味道還在，許多他記憶中的建築也都如昔。在檳城的第一晚，為求助眠所吞下的安眠藥正在體內放肆，就被老友的電話吵醒，然後坐上老友的小機車，往一家有歌女駐唱的夜總會奔去，之後這家夜總會便成為他小說裡的重要場景。而實地探勘小說的場景也讓他改寫手稿比較安心，不用只看旅遊書平空想像，用文字記錄第一手的感官刺激，化為小說裡人物登場的寫實時空。

近況與書寫新計畫
　《我冒牌的一生》雖然不是凱瑞書寫生涯中最驚人的作品，但是故事情節一章一章、緊湊地往下推移，節奏快速，人物塑造鮮明，可讀性高。出版之後，各大書評皆給予正面的評價。許多人閱讀凱瑞都會想到狄更生，因為劇情鋪陳誇張，戲劇化的反轉讓喜好閱讀富有情節的小說的讀者愛不釋手。而凱瑞在採訪的隔天便在文學節裡頭朗讀自己的作品，抑揚頓挫的快節奏朗讀，把他自己筆下的幽默筆調都念出來，雖然大會請了個資深舞台劇演員來念同一段文字的德文翻譯，凱瑞本人念的反而比較有戲劇張力，迴響也非常熱烈。

　凱瑞本人是個非常親切的作者，對於提問都努力回答，以長者的姿態閒聊，讓人幾乎忘了他就是幾年前因為拒絕英國女王的接見而招致許多批評的稜角人物。凱瑞目前除了寫作之外，還在紐約教授創作，以親身經驗培養更多新作家。

　而小說家的下一步呢？他透露，下一本書他將書寫紐約，故事是一對從澳洲小鎮來的兄弟，到紐約生活的故事。在紐約和妻兒生活了十四年，他終於開始書寫這個每日和他一起呼吸的都市，但是，「澳洲」這個書寫母題，將會是小說家不停止的創作追尋。藍燈書屋所設立的彼得．凱瑞網站：
www.randomhouse.com/knopf/authors/carey/
澳洲讀者設立的網站：www.middlemiss.org
/lit/authors/careyp/careyp.html
《奧斯卡與露辛達》書影提供／允晨文化
《我冒牌的一生》書影提供／陳思宏